「母親,妳為什麼阻止我?」


  律亞克半躺半坐在大廳的主位上,背後靠著軟墊。他一手托著臉頰,輕聲向母親詢問。一名尼辛特跪在他前方,手持一塊軟布,小心的隔著布用灑滿香草的水清洗他的腳。


  這裡是律亞克的宅邸,他在父親死後繼承了這裡;但事實上律亞克一直到幾天前才搬回來。因此在這之前,住在這裡的人實際上只有他母親伊妮德。

   如同一般的貴族宅邸,這棟建築物是依著地勢,圍著一個開放庭院建造的,口字型的建築隔著迴廊包圍庭院,露天中庭加上寬廣的門窗,中間還有一個大水池,採光充足,同時也方便飛行,在酷熱的夏天裡更是涼爽。這是翼族最喜歡的建築形式,階級越高的人,家中的露天中庭越多,常常是數棟建築圍著好幾個大大小小的庭院建造起來。從高空中望下去,整個普路姆就如同蜂窩一般,在地上形成一個又一個的開口。


  然而,身為王族的律亞克宅邸只有三個庭院,是由一個大中庭加上兩個小庭院組合起來,比起其他貴族宅邸算小的。之所以會這樣,一來是因為這裡離王宮很近,土地原本就不夠;二來則是因為不管是他還是他父親,都很少住在家中,這棟宅邸只是名義上的而已。不過小歸小,房子的內在可是一點都不馬虎,無論建材還是用具都是最高級的,堪與王宮相比;甚至彷彿是為了彌補在空間上不足以表現出他們身分地位的遺憾,不論是廊柱上的雕刻,還是建築物本身,都是精雕細琢,刻滿精細繁複的裝飾,其中又以花草雕刻最多。


  伊妮德端坐在主位不遠的位置上,雙手平放在膝上,背後的雙翼使她無法像兒子那樣舒適的靠臥在軟墊上,頂多在腰部的地方放個小枕頭。這也是諸神對他們的懲罰:一旦成年,長出雙翼之後,便再也無法像孩童時那樣隨意的躺或坐了,稍不小心便會壓到翅膀,造成摧心的痛苦。


  面對兒子的質問,她只是皺皺眉頭。


  「你知道你差點就被逐出貝斯騰利爾了嗎?」


  「不可能,叔父他不敢這麼做的。我又沒犯錯,他不能剝奪我與生俱來的階級。如果他敢這麼做,
希望與光之神 格羅里會懲罰他的。」


  律亞克輕忽散漫的態度令伊妮德不禁頭痛的望著他,沒想到兒子到這個時候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她仔細的看著自己的孩子,律亞克的長相在族中是出名的俊美,比她和她丈夫都還要漂亮。他的五官細緻,頭髮是罕見的白色,膚色不像一般族人偏深,而是白皙細嫩,膚色和髮色相互襯托,再加上矢車菊藍的明亮眼睛以及鮮紅的額石,益發顯現出他的俊美,使他不似這塵間人物,反倒像他久遠以前侍奉諸神的祖先。


  看到律亞克頭上閃爍著美麗光芒的鮮紅色額石,伊妮德不自覺的嘆了口氣,現今所有的問題都可說和額石脫不了關係。


  額石如同雙翼,都是諸神在最初賜給翼族的禮物。所有翼族人一出生額頭上就長有如寶石般的結晶,是辨認家族的特徵。血統越純粹、越高貴的人,額石越純淨,同時顏色也更美麗。翼族人死後,額石會留給後代,同時直系血親可以藉由額石的力量施展出翼族特有的魔法。


  在翼族仍服侍諸神時,這項特徵被看作是神的恩賜,但被貶到塞寇瑞德後卻成為一個詛咒。因為額石被其他種族被視為高價珍寶,因此他們常成為被獵殺的對象,特別是尚未長出雙翼、力量弱的幼童。


  額石是血統的象徵,因此,律亞克的額石比現在的翼主太子純淨且美麗,就是個很大的問題,代表他的血統比太子純粹。


  事實上,自己會和丈夫結合,也正是因為血統問題的。


  她的丈夫,律亞克的父親安格斯
班森是先王的庶長子,是先王和一名貝斯騰利爾階級末段的侍女所生。其母是小家族的旁系,其身分之卑微,幾乎就要被歸於貝瑟爾。依照傳統,歷代翼主都是和六翼成員通婚,不然至少也是其他家族的嫡系。因為這個緣故,額石為淡紅色的安格斯被視為血統不純,無法繼承翼主之位;但是先王卻最喜愛這個孩子。或許是為了補償他,在為安格斯選擇妻子時,便選擇了翼族中血統最高貴的女子為其妻。


  她,伊妮德
亞麗克莎,是屬於七翼中侍奉月神 絲露妲,額石為無色梨形的家族。除此之外,她的父親還是先王的弟弟,在血統上是最接近翼主家族的,因此她被選為安格斯的妻子。


  但先王為安格斯做的還不僅於此,為了拉近後代間的血統差距,他後來正式立的王后,以及現任翼主的妻子,都是選擇六翼以外的人。因此律亞克一出生,他額頭上明亮純淨的額石就引來了爭議,因為額石顯示他的血統高於翼主太子。在王位繼承上,律亞克具有一定的威脅性。


  更何況,當初若不是因為血統問題,依照翼族的長子繼承制,現在繼承翼主之位的人就應該是律亞克。


  伊妮德能明白現任翼主在擔心什麼,當初能因為血統問題而奪去安格斯的繼承權,現在就有可能因為這個關係而奪去他的孩子,埃爾殿下的繼承權。再加上
……先王對律亞克的偏愛。


  想到這裡,伊妮德越發煩惱,下意識的伸出一隻手抵住額頭。現今所有的問題果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累積多時的結果,便是今天這種糟糕的局面。


  先王在安格斯成年後賜予這座宅邸,但安格斯仍常常住在宮中,即使是成婚後也如此。直到律亞克出生後才稍稍收斂,帶著她和律亞克搬回這裡。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至少不會像今天這樣糟糕。


  她不是安格斯,一直處在翼主的庇護下而看不清自己的處境。她出身六翼,因此很明白其他貝斯騰利爾對於翼主如此寵愛兩人有什麼看法。王宮的生活好是好,但她很清楚,搬出來,遵守自己的本分,才能確保以後的安穩。


  搬回這裡時,她還頗為高興,因為外面的爭議可以平息了。


  然而,兩年前,安格斯去世,事情又有了新的變化。


  先王在喪事辦完後,以「照顧失去父親的孫子」為由,將律亞克接入宮中。從那時起,她就開始擔心,先王對律亞克的寵愛,最後反而會毀了他。


  思及此,伊妮德終於忍不住問律亞克:


  「律亞克,你在宮中常見到現在的翼主陛下嗎?」


  「很少,怎麼了嗎?母親。」


  伊妮德未回答兒子的問題,繼續問:


  「那你曾私底下見過包括你舅舅在內的其他六翼族長嗎?」


  「母親,妳所謂的私底下是
……


  「就是在只有你們兩人的場合,單獨與他見面。」


  「沒有,不過
……」律亞克想了想,「爺爺和他們討論事情的時候我都在場。」


  「等等,你是說
……」伊妮德驚慌的問,「先王陛下沒叫你離開?」


  律亞克疑惑的說:


  「對啊!爺爺允許我待在那裡,他還曾經跟那些族長說,請他們多多照顧我。」


  即使是第二家族的那位也不至如此,這樣做實在超過一個翼主孫子的本分了。


  這麼說,有關先王有意要讓律亞克繼位的傳聞並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先王真有此意,那些族長們想必也心裡有數才對。可是,他們到最後仍然選擇現在的翼主,而且,律亞克本人似乎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


  想到這裡,伊妮德換了個方式問律亞克:


  「律亞克,你在宮中是怎麼生活的?」


  「怎麼生活?」律亞克努力回想著,「大部分時間我都陪著爺爺,爺爺也很少要求我離開,其他時候我都跟王宮中的老師或神殿的祭司學習,有時候爺爺也會親自教我。」


  「那和其他人的相處呢?」


  律亞克奇怪的回答:


  「就按照他們的階級決定啊!母親,妳這個問題很奇怪,妳不是也知道該怎麼做嗎?」


  「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在階級規範之下,你是以什麼樣的態度去對待他們,包括那些同屬於貝斯騰利爾的人。比如說,你和他們有沒有特別的交情,還是單純以翼主孫子的身分去面對他們?」


  「母親,妳越說越奇怪了,我不以這樣的身分去面對他們,還要用什麼身分?」


  面對律亞克的疑惑,伊妮德覺得有些累了,她決定單刀直入。


  「律亞克,你的意思是,你在宮中的生活就像在家裡一樣,除了陪伴先王陛下外,其他並沒有什麼不同?」


  「差不多是這樣,母親。」
  
  「那你如果遇到那些族長,你怎麼對待他們?」


  「向他們問候,然後回到爺爺身邊。」


  伊妮德忍不住追問:


  「只有這樣嗎?」


  「爺爺說這樣就夠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六翼會選擇支持現任翼主。而律亞克也果真如她所猜想,因為先王的過度保護,而對自己在族中的地位一無所知。


  ――希望與光之神格羅里啊!您怎能讓您忠實的侍奉者陷入這種情況?


  當務之急,就是趕緊讓律亞克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以免他又惹出更多麻煩。


   
決定之後,伊妮德的表情轉為嚴肅,她慎重的對律亞克說道:


  「律亞克,你聽好,我現在要告訴你的事很重要,你一定要牢記在心:先王陛下已經回到諸神身邊,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我行我素。你必須尊重現在的翼主陛下,因為你是他的臣民,你必須服從他。首先,不管你以前如何稱呼他,你現在都必須改口,恭敬的稱他為陛下。」


  律亞克不滿的說道:


  「為什麼?爺爺准許我稱呼他為叔父,而且,他之前也沒有反對。」


  「那是因為先王陛下的關係,所以現在的陛下不敢反抗;可是先王陛下已經回到諸神的身邊了,因此你必須聽從他的命令。『
諸神為每一個人安排好了位置』,現在是你放棄原先的地位,回到臣民的位置,好好侍奉陛下的時候了。」


  「我不要,那是爺爺允許的。爺爺說過,我是翼主的孫子,是最高階級,想怎麼做就怎麼做,誰也管不著。」


  律亞克頑固起來是很難說動的,看到他如此冥頑不寧,伊妮德嘆口氣,決定一次說清楚,她的口氣突然轉為嚴厲。


  「對,律亞克,你是翼主的孫子,可是,那是『先』翼主,你並不是現任翼主的孫子,你必須明白這一點。甚至,現在的陛下願不願意承認你是他的親人都是個問題!」


  「你的處境已經和以前不同了,你過去在翼族的地位已經隨著先王陛下的逝去而消失。你如果再繼續仗著先王陛下的寵愛而放肆,總有一天,你會被逐出貝斯騰利爾!」


  「你也看到了,現在的翼主陛下對你是什麼看法。你過去享有的一切都是因為先王的關係,從現在開始,所有的事情都必須靠你自己!」


  伊妮德說完,停下來,看了看被嚇到的兒子。律亞克被母親突如其來的嚴厲嚇呆了,愣在原地,一句話也不敢說。半晌,她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到律亞克面前。


  兩名尼辛特不知何時已退下,伊妮德凝視兒子許久,伸出手,輕輕地將律亞克抱在胸前,說:


  「我知道一時之間要你接受這些很困難,可是已經沒時間讓你慢慢了解了。你越晚知道自己的處境,所引來的禍事就越多。律亞克,你要知道,能庇護你的先王陛下已經不在了,你得謹言慎行。」


  律亞克靠在母親懷裡沒說話,伊妮德嘆口氣,繼續說:


  「你必須忘記自己的爺爺是翼主,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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