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前方的白色身影,繆利爾腳尖一點,腳底還來不及整個落下,便又急促抽起,近似跳躍的奔跑著。不完整的腳印在他身後曳開,落在土上,壓在草上,甚至穿過溪流,消失在流水之中。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幾天幾夜,一路上,他不曾注意自己到底經過哪些城鎮,走過哪些路。他只曉得,自己正在朝西奔去,就像在追逐三個月亮。他不顧一切的跑著,一刻也不敢休息,深怕一眨眼,獨角獸就會無影無蹤。

但是不管繆利爾多麼努力盯著前方,兩眼發酸也不放棄,只要太陽升起,便是那白色身影消失之時。隨著第一道曙光出現在他眼前的,往往是座城鎮,他總是當天旅店老闆的第一位客人,在一天剛開始,老闆剛打開門時。白天睡在只有他一人的房裡,然後在傍晚醒來,第二位客人進房前,繼續他的追逐。

繆利爾也不知道這是出自他本身的意願,還是神秘的召喚?總之,他不斷重複著相同的行為,日出而息,日落而追。同時,所有關於獨角獸的神話與傳說也不停的在他腦中反覆訴說著,一幕幕的在心中上演。其中,最常出現的,便是有關獨角獸和月神絲露妲的神話。

那是獨角獸仍屬於人們見聞的年代。

牠們的數量不多,但是心地善良的人們總是能在森林中見到牠們的蹤跡,或是一個蹄印,或是獨角一閃而過的光芒。那時,獨角獸被認為是月神絲露妲的象徵,是她的坐騎,也是她的朋友,她的伴侶。

然而,當絲露妲背叛諸神時……

「伊尼寇,我求求你不要!」

絲露妲如此哀求著,伊尼寇是常伴在月神身邊的那隻獨角獸的名字。

但是,伊尼寇只是用牠那雙澄澈明亮的眼睛,深深地凝望月神,然後,牠轉身,頭也不回的奔離。

「為什麼?連你也不了解我嗎?伊尼寇。」

在絲露妲的哭泣聲中,伊尼寇的身影漸漸消失。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人看過獨角獸的蹤跡。

每當想到這裡,繆利爾就會開始思考:這隻獨角獸的出現和三月祭典有什麼關係?

牠有什麼目的?

剛開始追逐時,繆利爾還編著有關獨角獸的歌曲,但在不知不覺中,文字消失,旋律止息,他的眼中、腦中、心中,全身上下都一心一意的貫注在那白色身影上,雜念再也插不進來。

就在這種情況下,繆利爾穿過衛洱茲國境,進入無法地帶。 

無法地帶是佔據整個塞寇瑞德大陸中部的一大片荒地,是由東往西的必經之路。原本是自稱獸族後裔的芮勒魯特族所建立的蘇喀魯森帝國的領地,大陸上最富庶的地方。然而,大約六百多年前,此處的氣候開始異常,天災不斷,瘟疫橫行,最後甚至使帝國崩毀,之後就未再有新國家建立,成為一個無秩序地帶,現今此處居民大多聚居在城市和鄉鎮裡,靠提供往來旅客服務維生,其中又以不遜於各國首都的五大城市最出名。除了因環境惡劣到無法依賴農業外,這一帶晚上還會出現兇猛的野獸和無法無天的盜賊,所以幾乎沒有人敢離群索居。穿過無法地帶之後,便是令人聞之膽寒的律深之淵,亡者之地。

我到底會被帶到哪裡去?

當五大城市之一,也是最東邊的邁爾隨著月光漸漸出現在眼前時,這個問題和城名一起進入繆利爾的腦中。

繆利爾並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相反的,他早就根據自己所知,推測出一個地方。正因為如此,所以當發現答案並不如自己所想的,繆利爾才會那麼驚慌。

他原先是認定自己會帶到無法地帶東北處的伊尼寇山脈,那是神話中伊尼寇最後消失的地方。但是很顯然的,事實和他的推測不符,邁爾位在無法地帶東南,是橫貫無法地帶的畢斯里斯之路的起點。

獨角獸究竟有什麼目的?

繆利爾別無選擇,那天傍晚,他離開邁爾,果然又看到獨角獸在遠方等他。

他們繼續往西奔去。

奇形怪狀的山丘、歪歪扭扭的樹木不段反覆出現,彷彿繆利爾始終都在原地踏步;雜草的聚落像癩痢頭一樣,東一塊西一塊的在這光禿的大地冒出,茂盛與荒無相對。它們因為平日賴以虛張聲勢的黑暗被絲露妲逼到天邊,而失去了張牙舞爪的囂張,顯出一付畏畏縮縮的模樣,連一向跟在他們身後的陰影,也懂得收斂,不敢放肆;兇猛的野獸和無法無天的盜賊亦不見蹤跡,這個地方突然變得十分安全。但即使有白月的庇祐,以往的恐懼仍然使旅人不敢貿然在夜晚趕路,因此放眼望去,遼闊的大地上仍只有繆利爾一人,及他所追逐的白色身影。

可惜的是,即使有光明相助,絲露妲仍無法完全治癒這塊地。不同於衛洱茲的聖潔,在月光的浸潤下,無法地帶就像個久病不癒的病人,長久被關在厚牆小窗的幽暗病房中,偶然見到一絲光而興奮不已,內心的憂鬱暫時退去,但是蒼白的臉色和枯瘦的身軀仍在。鏽鐵化不了銀,唯一存有希望的,是本來就含有這項特質的:傾斜的神殿、倒塌的宮殿等等,它們曾經輝煌,可是如今只剩下橫躺的樑柱、散落的石塊,以及只餘一面牆的身軀。記憶在窗口悲泣,過去在牆後自卑,就算化身純銀,它們的面貌也因歲月而磨逝,往日豐盈的光彩早已枯槁慘白。

這些重覆出現的景物在繆利爾腦中又吵又鬧,試圖拉出某些深藏的不明物體。有道障礙擋在兩者之間,像扇厚重的門,而他卻始終找不道開啟的鑰匙。阻礙令他心浮氣躁,不知不覺放慢腳步,想搜索出到底是什麼在騷動。這些東西很過分,躲在門後喧嘩,讓繆利爾不得不去注意到它們,卻又遲遲不肯露出真面目,只在狹小的區域內彈來彈去,撞擊著門。晃動他的思緒。

繆利爾努力的想著,有幾次似乎就要抓到這些東西,它們卻馬上逃逸無蹤。他剝開一層又一層的記憶,卻只看到它們的影子一閃而過。然而,繆利爾越是努力,越多不相干的事情就跟著浮上來,如同在湖邊釣魚,卻不斷釣起垃圾。它們不但沒有幫助,反而造成更大阻礙。

繆利爾就這樣站在荒野中,看著前方,眼裡卻沒有任何景物,週遭的景色早已深入他的思考中。

忽然,門毫無預警的打開了,那些東西如洪水般宣洩而出,沖刷而下,席捲繆利爾整個人。他被這股力量衝擊,不由自主的邁開步伐重新奔跑,但是心思卻離開原來的道路,跑向過去,平日的無法地帶自腦海翻滾而出。

紅月無影無蹤,天上只剩下白月和藍月,而白月也不是滿月——它缺了一角。四周灰暗,山丘扭曲,樹木變形,雜草放肆,遠方傳來陣陣狼嚎。陰影取代輪廓,面積取代線條。繆利爾感覺關於自己的意識縮小,背囊的重量消失,所追逐的也不再是之前的白色身影。

笛聲在他耳邊響起。

那馬形的下半身仍在,四蹄也仍在奔馳,但是上半身卻逐漸轉成一個粗獷的背影。糾結的象牙色亂髮、結實的身軀、粗壯的手臂,連接著與這些完全不搭調的雪白下半身。

那是個懷念的背影。

繆利爾覺得想哭,濕潤冰涼的感覺自臉上傳來。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內心彷彿被什麼擰住,滴出酸酸的液體。

那個有師父在的無法地帶……

無法地帶本來就是繆利爾的老家,事實上,混居精靈有一大半聚居在這裡。或使是因為同病相憐的緣故,這裡的居民對他們也比其他地方來的友善。不過,雖然是與人類居住在一起,精靈們往往還是自成一個區域,並且以他們祖先的居處命名。這也是為什麼有人說這些精靈老毛病不改、離開森林了還愛搞孤僻、精靈被趕出森林還是精靈……之類的話等等。

雖然有這種話出現,但是混居精靈其實已經和以前有很大不同。他們和人類相處愉快,互相交流一些事物,而且不知從何時開始,精靈成了一種鑑定:手工藝者、藝術家和吟遊詩人之類的人,每到一處必會拜訪當地的精靈聚落,向他們討教或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得到他們的認同。因此,混居精靈即使在生活上不如人類富裕,卻仍擁有相當特殊的地位。

當時,繆利爾以精靈的眼光來看,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族裡鎮日飄揚著音樂,好像天天在辦慶典,不外乎是那些拜訪者和族人演奏的。因為壽命長短的不同,精靈們過的時間和人類不一樣,這也成為他們自成一處的理由:誰都不會希望自己一生中都沒看過鄰居變老,而且還成天唱歌跳舞,彷彿沒有任何煩惱的樣子。

繆利爾雙親早逝,他和妹妹自幼被親戚收養。那是個熱鬧的大家庭,孩子們整天玩耍嬉鬧,大人們也不會對他們有什麼要求,自從因家園受到毀滅性的破壞而被迫離開後,精靈的態度變了很多。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改變都往好的方向發展。

那是什麼演奏的?

繆利爾邊走邊想著,他正打算去找同伴玩耍,卻在走到村口時,聽到一陣從未聽過的音樂,而且他還聽不出是由什麼演奏的!處在這個東西往來的地帶,又看過那麼多的吟遊詩人,繆利爾自認對樂器的了解不算少,但是他竟然聽不出來。疑問勾起繆利爾的好奇心,然而在這好奇的火苗尚未旺盛時,他早已不自覺的向音樂來處走去,就像一個人偶然見到清澈的泉水,必會想向源頭尋找。更何況,那音樂是如此的有力,像一道氣息,如此具體而溫暖,在那無形的軀體裡,包裹著流水,波動鳴響,穿過混雜樂音編織的綿密聲網,灌入他的耳朵,直搗繆利爾的耳膜。

走出村落,越過草地,繆利爾來到和人類村落相距不遠的一片空地,那裡向來是孩子們玩耍的地方,他看到了音樂的來源。

一頭人馬!

真糟糕!

這念頭很快被音樂給淹沒,但是繆利爾的思考仍在底下苟延殘喘。

精靈對其他種族的態度有轉好的自然也有變差的,人馬就是其中之一,很難想像兩族曾經多麼友好。雖然這只是精靈單方面的態度惡劣,不過卻代表了大陸上所有種族的看法。同樣被迫離開森林,但是人馬的下場卻遠比精靈悲慘,「自甘墮落」是有點年紀的精靈喜歡用來形容往日鄰居的詞。人馬的數量本來就不多,近年來更是難得見到幾個,不,是幾頭,「牠們現在已經和那獸形的下半身融為一體,頭腦早就消失了。」長老們這樣說,「喝酒鬧事,偷拐搶騙,非禮婦女,什麼都做,別和牠們接觸!」每個小孩都被如此告誡。

可是現在就有一頭在眼前,還聚集了一堆小孩子,有精靈也有人類,想來人類的說法也差不多。繆利爾環視四周,每個孩子都帶著陶醉的神色,他們的心裡可能正在想:怎麼和長老說的差那麼多?

很快的,繆利爾的警戒也溶解在音樂中,他這時才想到去注意那到底是什麼樂器。人馬的打扮看起來像是個吟遊詩人,可是……怎麼吹著一隻不起眼的笛子?發出如此不平凡的音樂的樂器,既不是來自東部港口的異國樂器,也不是西部某個稀有種族的罕見樂器,竟然只是一隻小小的笛子!

那衝擊是如此的巨大,以至於幾乎是同時響起的怒吼對繆利爾起不了作用。

「聽人類說我們還不相信,沒想到你這頭無恥的野獸竟真的敢到這兒撒野,迷惑我們的孩子!」

幾個成年精靈怒氣沖沖地走來,手上竟然拿著弓箭!他們在聽到音樂時頓了一下——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繆利爾注意到了,彷彿是為了掩飾這個動作,他們瞄準人馬,孩子們嚇的四散奔逃,怕弓箭,也怕挨罵,只有繆利爾還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是嚇傻了嗎?」

當晚,每個在場的孩子都被狠狠斥責一頓,其中又以繆利爾被罵的最慘,左鄰右舍都來看這個「被嚇傻的孩子」,順便加個幾句。

「小繆,那可不是傳說中的人馬啊!」

「小繆,音樂也有分好壞的!」

或許親戚寧願相信他是被嚇傻的,很多年以後,親戚每談起這件事時總是說:「我當時應該注意到你的異狀的。」

好不容易得到許可去睡覺,繆利爾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是那人形馬身已在他心中深深刻下,更麻煩的是,那笛聲不斷的在他腦中盤旋。

「再去看看吧!」

心中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猶如當初西斯克對絲露妲所說的誘惑話語。最後,繆利爾好不容易昏昏沉沉地睡著,卻在天將亮之際驚醒。

他夢到人馬在他眼前奔離!

顧不得其他,繆利爾跳下床,隨意披件外衣,衝向空地。

絲露妲的最後一絲皎潔逐漸隱沒天邊,紫色的薄紗漸淡,笛聲伴著柔恩升起,像是為王者開路的樂隊。

繆利爾的腳步硬生生煞住,人馬,立在空地上。

人馬面朝日出之處,逆光的身影更顯高大,彷彿是尊銅鑄的塑像,用以表達對日神的崇敬,對桑的景仰。隨著金色光芒緩緩撒遍大地,銅像也漸漸鍍上金粉,融入輝煌之中,笛聲凝結在晨曦裡,上頭載著肅穆。

忽然,金像自曙光中躍出,像道清泉噴向朝陽,輕盈無比,點點金光灑在身後;又像隻利箭射向曉日,道道金光穿過身軀,使牠瞬間再度消融。

人馬頭也不回的朝東方奔馳而去。

有股魔力牽引著繆利爾,幾乎是立即的,他毫不猶豫的邁開腳步——儘管剛剛睡醒,未吃早餐,身上只有一件外衣。跑了幾步後,他逐漸停下,曠野上,沒有任何身影。

彷彿聽到他的呼喚,人馬出現在另一端,背對著他,長髮垂在肩上,泛著近乎透明的金色。

他不自覺的踏出步伐,想去接近那莊嚴的背影。

他向人馬緩緩接近,興奮中帶著猶豫,以致於全身無法克制的顫抖著。就在將要到達的一瞬間,人馬忽地躍起,邁開四蹄,向遠方奔去。

而他,也追了上去——不假思索。

  繆利爾在月下奔跑著
  銀色的浪濤一波波自他身邊朝四方拍去,白天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田野成了陸地之海,穀香飛濺,即將豐收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銀窗銀牆銀屋頂的宮殿散落在浪濤裡,純銀打造出鬱鬱樹林,翠綠轉成銀白,連迎面撲來的風,都鑲著銀邊,迅速的抽離這些景物,將它們拋到繆利爾身後。平日安祥恬靜的氣氛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聖潔、不可侵犯。在三個月亮的照耀下,一切清晰的令人產生身處白晝的錯覺——只不過天是黑的,地是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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