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拐走的孩子!

後來,當繆利爾再度回到族裡時,族人都如此稱呼他,親戚也始終對他的行為無法諒解,咒罵他的師父:

「我早就知道人馬不是什麼好東西,他這是罪有應得!」

然而,沒有人能夠改變師父在繆利爾心裡的地位,就如同小孩子總會為自己的父母辯護,不管他們在別人的眼中究竟如何。

繆利爾不知道自己當初到底是怎麼撐過的,想必很痛苦,特別是他當時還只是個孩子,不吃不喝的追上一天一夜,連大人都會倒下,而他卻熬過了。這種毅力至今回想起來連自己都很佩服。

印象中,自己是倒在月光下的,白天的酷熱延續到了夜晚,一度讓他產生那缺了角的白月放出的光是滾燙的錯覺。他實在很幸運,在無法地帶的夜裡奔跑,竟然沒遭受任何襲擊,也許是因為人馬的關係。傳說他們投靠了西斯克,因此能在黑暗中安然無事。但若果真如此,他那天早上看到的景象又該如何解釋呢?

直到他倒下時,人馬才首次轉身,以正面朝向他,然而繆利爾那時已經意識模糊,什麼也看不清了。

其實,繆利爾並不是一開始就認人馬為師父。雖然是自己追上去的,但是當他從搖搖晃晃的人馬背上清醒時,一種被不知名的力量所控制的恐懼瞬間籠罩下來,同時,長老們的警告也在耳邊響起:「別和人馬接觸!」兩者夾攻之下,繆利爾向世俗看法屈服,抱著極大的戒心面對人馬,可是,卻又矛盾的不肯立刻回到族裡去。

想必是之後發生了一件大事才讓繆利爾改口,心甘情願的喚人馬為師父。但這件事並沒有隨笛聲一起出現,它躲在記憶深處,繆利爾一時也想不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笛聲帶出琴聲,琴聲帶出鼓聲,鼓聲帶出歌聲,師父曾經奏過的曲、唱過的歌如洪水般宣洩而出。

繆利爾從來就不曉得該如何正確形容師父的音樂,說「美妙」、「天籟」太過於膚淺,無法表達出音樂的力度,因為那可不只是單單在笛聲中聽到風拂,在琴聲中聽見水流,在鼓聲中聽出獸吼,在歌聲中聽得鳥鳴而已。師父的音樂是具體的,他並不是演奏樂器,而是以樂器作為媒介,以便直接撥動人們的靈魂。音樂中或許有風聲、有水流,但是那只是一種傳遞,像信差一樣的存在。他粗短的手指能精確的用微風、清風、大風、烈風、暴風、細流、曲流、急流、激流和狂流來吹動、撞擊、撼動人心。因此師父的每次演奏都會在繆利爾心中造成不同的震撼,即使只有極細微的差別。

假使師父只是單純的歌唱,不搭配任何的樂器,那又是另外一種境界。或許是因為摻雜了情感,所以歌聲在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一項人製的物品,有時是錦緞,有時異國的薰香,更多的時候,是酒。

那時繆利爾還只是個孩子,酒對他而言是種神秘的、高高在上的、如禁忌般的東西。聽說那是種迷人的、刺激的、會使人上癮、無法自拔的誘惑。那色澤是如此的晶瑩剔透,彷彿是溶化的寶石;那味道是經年累月沉積下來,才得以如此醇厚。他從來沒有嚐過,卻由於對酒的崇拜和自身的想像而認定那是最頂級的形容詞,因為他確實是對師父的歌聲上癮,難以自拔的沉醉其中。

酒這個詞喚醒了繆利爾的另一層回憶:師父非常喜歡喝酒。在使人馬墮落的原因中,酒常被認為是罪魁禍首,因為人馬們常在喝醉後鬧事。他不知道師父該不該算例外,畢竟,「酒能誤事」這句話他在師父身上體會得最透徹,師父一直不讓繆利爾喝酒或許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有些東西一旦上癮就難以戒除。

一般的酒館自然不會賣酒給人馬,甚至人馬只要一進去就會立刻被轟出來。願意做這筆生意的只有那些不法之徒聚集的三流酒館,繆利爾在跟師父進去買酒時常在裡面見到醉倒的人馬,而師父多半是買出來喝以避免麻煩。因為這個緣故,師父很少在醉時鬧事,反而會在喝醉後把繆利爾當成人馬族的孩子,絮絮叨叨地說起人馬的傳說、過去的生活,以及自己的經歷等等。

……在幼駒的身邊,霏忒編織著命運之繩…………萊娣撒著祝福之玻璃珠…………

「那時天空湛藍,森林翠綠…………精靈是人馬之友……

「孩子,我們有多久沒見過…………族人了?好想念…………

……我有沒有說過選擇這條路…………都要經過考驗?」

……當時長老給了我一腳………………你知道力量多……多大嗎…………

……樂器沒有不吸引人…………看到的是人……

師父究竟把他當成什麼,繆利爾不清楚。他讓繆利爾跟在身邊,卻很少主動教他,反而告訴他許多關於人馬族的事情,不管是清醒還是酒醉。也許師父只是覺得寂寞;也許師父覺得迷惑了個精靈小孩會讓他有報復精靈的快感;也許這樣會讓師父有自己比精靈還厲害的想法;也許……無論如何,繆利爾知道自己瘋狂的崇拜師父,打從他追著他離開族裡,這種子就已種下,現在已長成盤根錯節的大樹,難以清除乾淨。他對人馬的傳說和生活比對精靈的更熟悉,心甘情願地服侍師父,甚至信奉了被其他種族視為異教的人馬信仰。這些都讓繆利爾覺得自己和其他人相距遙遠,不管是人類還是精靈,他認為自己是屬於人馬那一群的,被世人所排斥。

繆利爾也不明白這股狂熱從何而來,師父對他而言有種莫名的魅力。這並不是因為長老禁止他才故意去接近人馬,也不是因為對神秘種族的好奇——事實上,現在他了解人馬比精靈多,可是狂熱仍有增無減。那是一種不能克制的衝動,猶如當初絲露妲不顧一切的奔向西斯克。因此,偶而在酒館裡有人口販子要拐他走,或是有精靈以為他被騙走而好心想搭救他時,繆利爾都不為所動。

有時候,師父會心血來潮的在酒館裡喝酒,而這通常意味著接下來會有麻煩。無論是單獨還是和同伴一起,酒館中的氣氛總是讓師父失去理智,再加上常有地痞流氓來鬧事,或是有人口販子打繆利爾的主意,往往一場打鬥是免不了的。結果千篇一律:師父和他,有時有其他人馬,被丟出門外,那些人還會拿酒瓶追出來,幸好師父這時總是會清醒過來,背著他快速逃開。

昔日情景歷歷在目,環繞著繆利爾。在這種情況下,他本該感到懷念、溫馨。但是一陣恐懼突然襲來,令他驚覺到某件事。繆利爾尖叫著想逃開,然而恐懼不允許,那噁心的觸手伸出,撫上他顫抖的身軀,強拉他到記憶深處,一個被刻意遺忘的地方。

月光變的冰冷,不,該說是它變成的東西冰冷;遠方的身影變得殘破,彷彿將要消失。

繆利爾的心中早就有這種預感,只是一直不敢說出來,怕一出口便成真。

白色的天空、白色的大地,世界縮小在繆利爾和師父的身邊,任何顏色都遮掩不住這白茫茫,也顯得十分多餘。陰影是這片雪地最好的伴,它勾勒出近似平面的視野,師父的淡色頭髮和雪白半身也包含其中,彷彿他是被打在畫布上的草稿。寒冷的感覺是透明的,針刺般的痛感則是自己也在其中的證明。抓起一把雪就好像破壞了這世界,它捏在手裡是那麼脆弱,放回地上卻又那麼厚實。

世界的盡頭消失在不遠處的老舊建築,從那斑駁的招牌可以隱約看出這是一間酒館,不搭調的昏黃燈光和喧鬧聲混雜著冰冷一同晃過來,繆利爾不安的看向師父,後者毫不猶豫的走向酒館,緩緩推開門。

從外頭攻入的寒風似乎在瞬間凍結時間,裡頭的人們頓了下,在看清來人後,隨著門的關上再度喧鬧起來。酒館老闆向他們點點頭,師父走過去要了瓶暖身酒。跟在後面的繆利爾環顧屋內,沒有看到其他人馬,倒是有幾個彪形大漢在猛灌烈酒,他們斜眼打量著他和師父,泛紅的臉抖動著,嘴上不知在談些什麼。

經驗告訴他,這些人是人口販子。根據他們的舉動,繆利爾知道他們正在打自己的主意。他急著告訴師父別再逗留,快點買好出去。可是師父大概是因為太冷了,不願意太快離開,拿著酒到角落自顧自地喝了起來,繆利爾的話他也不聽。

「匡啷!」

人口販子手中的酒瓶摔落,碎成片片,宣告事情的開始。人群一擁而上,壓住師父,強拉著繆利爾離開,他的反抗完全起不了作用。師父在一片混亂中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掙扎著想搶回繆利爾。

「畜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德行,也敢擁有這麼高級的貨物!」

人口販子的老大怒吼著,一邊用腳去踢師父,還覺得不夠,又用破掉的酒瓶去敲打馬身,其他人見狀也爭先恐後的加入。

「師父——

繆利爾尖叫著,奈何雙手被制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慘事發生。他這時已是個少年,卻仍沒有足夠的力量掙脫。四周的人群在聽到他的喊叫後爆笑出聲。

「聽,還叫師父呢!這傢伙挺有一套的,馴服個精靈我還真想跟他學學。」

「別傻了,是個孩子才會被誘惑。不過,牠們不是一向只找人類女人嗎?」

不堪入耳的話傳來,令繆利爾氣極,正想反駁,卻在這時發現師父的嘴唇動了動,立刻知道機會來了。以前師父都是先用魔法般的歌聲迷惑眾人,再伺機帶著他逃跑,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然而,從師父口中唱出的卻是粗嘎的、含糊不清的,無法稱之為音樂的歌聲,這又引來一陣大笑。

「牠想幹嘛?誘惑我們嗎?」

「聽說牠們這些東西最擅長這個!」

「真大膽,敢耍這種把戲!」

人群邊罵著邊將師父踢出門外,更殘忍的將繆利爾帶出去觀賞,他們用破酒瓶、木棒,以及不知從哪找來的鐵條抽打著師父。

「再來呀!你不是要誘惑我們嗎?畜生!」

鮮血染紅雪白,師父站起來試圖反抗,一個踉蹌又跌了下去。酒精不僅麻痺他的喉嚨,也麻痺他的身軀、他的動作,可是卻沒有麻痺他的痛覺。人口販子見狀,抽打得更用力。

繆利爾閉上眼睛不忍看,但是那清脆的聲響和師父不願喊出的悶哼聲卻不斷衝進他的耳膜,刺著他的聽覺,他從來沒有這麼熱切的希望自己是個聾子。不知何時,他昏了過去。

當繆利爾清醒時,意外的發現自己不是在人口販子手中,而是在一個精靈聚落。原來,從他們一來到這裡,附近的精靈就注意到他,也是他們救了他。然而,當繆利爾問起師父時……

「大概死了吧!」

和他們溫柔的照料完全相反的冷酷回答,比外頭的大雪更讓人心寒。繆利爾接著又得知,其實當事情發生時,精靈們就已躲在不遠處。

「那人馬是罪有應得!」

反正繆利爾一時不會有危險,所以他們袖手旁觀。無論繆利爾如何解釋,精靈們都認為他是被迷惑了才會這樣。他們好心提議說要送他回去,繆利爾表面上答應,卻趁精靈不注意時偷溜出去。

他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師父,因為酒館前有一條斑斑血跡通往白茫茫的天邊,而酒館就在精靈聚落的視野可及處。師父在雪中低聲哼著歌,斷斷續續的,下半身與雪地融為一體。他似乎早就知道繆利爾會來,撐著最後一口氣在等他。有些歌曲具有治療的作用,但師父所哼的卻是一首告別的歌。看到他出現,師父顯得很高興,招手要他過去,繆利爾從來沒有這麼清楚的感覺到:師父把他當徒弟看。他小跑步的奔向師父。

「你……知道嗎?繆……繆利爾……選擇這條路的……都要經過考驗……

白色的身影倒了下去,混在沒有深淺的白裡,新流的血如鮮紅的花瓣般灑落,又似旺盛的火燃燒在脆弱的大地上;畫布髒了,沒有任何顏色可以壓蓋過去。

不,師父沒事的,就像雪地裡不會開紅花,冰上不會燃火苗,畫布上的髒污可以用深色顏料隱藏。不可能的,世界上不會有這種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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