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趕在女僕進來前回到氈帳,但是女僕並沒有來,取而代之的是哈瑞芙榭,她和之前見到的態度完全不同,笑容滿面的對他說:

「太好了,我還擔心來不及呢!有人說看到你在外頭走動,看樣子你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先睡一覺,醒了就離開吧!」

拜女僕之賜,繆利爾已經習慣他們濃重的口音,所以很快就明白哈瑞芙榭的意思。相較於她的高興,他的臉色顯得很難看,瞪著哈瑞芙榭質問道:

「妳救我的時候,是不是騎著那種像白馬的東西?」

「你看到啦!沒錯,牠們是獸馬,很多冒險者都說牠們和外面一種叫馬的生物很像,牠們很強壯,用途也很多,是我族最重要的財產。」

這個回答重重地打擊了繆利爾,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質問道:

「你為什麼要救我?」

「幹嘛?難道你真的想死?」

「妳知不知道,妳粉碎我的希望,連我的目標都剝奪了!」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妳騎的那個東西造成我的錯覺,無端引起我的想像。既然我進入律深之淵一開始就是錯的,師父和獨角獸根本就不在這裡,為什麼不乾脆讓我死了算了?」

哈瑞芙榭好一會兒才弄懂繆利爾在講什麼,但是她並未如繆利爾希望的露出愧疚的表情,反而輕蔑的說:

「原是這件事啊!我聽父親說過你那愚蠢的故事,什麼追著獨角獸又看見師父,你以為你是受到指引的英雄嗎?根本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又沒人叫你把我當成是你追逐的目標,這根本是你自己的問題。」

「妳不要把話說的那麼輕鬆!」

「本來就是,我頭一次救人還被人嫌!請你搞清楚,想自殺的人根本不會選擇律深之淵,死不得其所,還說的像什麼崇高的目標,依我看,這根本是你自己的幻想,自我滿足而已!」

「妳太……太過分了!」

「不追憶過往本來就是我族的習慣,已經過去的根本毫無意義,就算有所謂的考驗也是自己去尋找,而不是求人,請不要把自己的失敗怪罪於我族。如果你真的想死在這裡,和你的師父在一起,怎麼不早點再次衝向黑暗?我決不會再救你的。去呀!快去呀!出口在那裡。」

她一邊說還一邊用手指著帳門的方向。

繆利爾氣得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憤怒之中,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妳三個月前該不會離開過這裡,騎著那東西去衛洱茲的拜芒伊吧?」

然而,哈瑞芙榭並未回答,她臉色陰鬱的看了繆利爾一眼,不發一言的突然轉身離開氈帳,快得令繆利爾來不及叫住她。

繆利爾沒有興趣去研究她離開的原因,他的心現在被憤怒填滿,彷彿隨時都有可能爆開。哈瑞芙榭嚴重的污辱了他的自尊,並不是身為他的救命恩人就可以為所欲為,更何況他從來就沒承認過。該是反擊的時候了,儘管他並不擅長做這種事,甚至可說是沒有勇氣。但是,人被逼急了什麼事都做的出來,他實在忍氣吞聲太久了,再加上賀魯的拒絕,種種因素都讓他的理智無法運作,它們被憤怒逼到腦的邊緣,拴不住名為衝動的野獸。繆利爾決定不要遵從他們的意思,即使現在看來這可能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他們急著趕他走,他就偏要留!

——看看你們到底在隱瞞什麼!

反正他已經喪失追逐的目標,離開律深之淵後也不知道該怎麼走下一步。死的念頭雖然曾經打動他的心,但經哈瑞芙榭一激,他反而不想讓她得逞,更重要的是,他相信他們在隱瞞的事一定和考驗有關。

不久後,當女僕進來查看時,繆利爾便假裝呼呼大睡。一聽到女僕的腳步聲逐漸遠離後,他立刻起身溜出氈帳。沿著火的外圍走,黑暗在觸手可及處,他很快的到達之前的高地,藉著這裡的視野,整個芮勒魯特族一目了然,無論他們在做什麼皆逃不過他的眼睛。

現在應該是休息時間,族裡一個人都沒有,獸馬們也沉睡著。看著牠們,繆利爾就想到自己的白費工夫,他開始生起自己的氣。不知不覺中,他感到睡意慢慢爬上眼皮,混沌取代思緒……

          當繆利爾再度醒來時,已經有些人起身活動,像在準備什麼似的十分忙碌。他發現那幾個來聽他吹笛的少年也在其中,也注意到哈瑞芙榭
——她正和女僕說著話。從女僕激動的樣子可看出她相當焦急,大概是發現自己不見的緣故吧!想到這裡,他心中一陣得意。

他本來以為哈瑞芙榭會立刻命人去找尋自己,但是她沒有,在思索一下後,哈瑞芙榭指了指黑暗,向女僕作個「死」的手勢,然後便揮揮手要女僕離開,彷彿沒事的模樣,這個舉動惹惱了他。

繆利爾對哈瑞芙榭的態度感到很生氣,這個女人根本就不懂何謂尊重。他原先因為師父的關係而對自稱獸族後裔的芮勒魯特族頗有好感,而不像其他種族輕視他們,稱他們作野蠻民族,也不會以粗鄙來形容他們粗糙的一切,包括外表、器物、語言。然而,他現在覺得這真是個無禮的部族,身為族長之女竟然如此貶低別人的夢想,想來其他人也是相同的。雖然因語言不通而讓他聽不懂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但說不定他們便仗著這點在繆利爾面前嘲笑他,真是不可原諒!

他在憤怒之中又看見那幾個少年,猜想著他們會不會也是一樣的?不過那沉醉的表情看起來不像作假,於是他決定把那些少年當成例外,這樣想的同時一個念頭在心中冒出。

他要證明自己並沒有衝向黑暗,而且還活著。但是要怎麼樣才能嚇他們一大跳,挫挫哈瑞芙榭的銳氣?很顯然的,那幾個少年是最好的目標。

繆利爾打算以笛聲來吸引他們過來,幸好他一向隨身攜帶笛子。當哈瑞芙榭看到這個她瞧不起的吟遊詩人竟能吸引芮勒魯特族的少年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最好也能吸引賀魯,讓他知道自己也有資格接受考驗,而非只是誤入律深之淵。他也不怕他們在發現之後趕他走,如果他們打算強迫他離開,那也只是更顯出芮勒魯特族野蠻的本性而已。

主意已定,繆利爾便開始吹奏。他刻意以「火之部族」來做為題材,極力描述火的旺盛,火的壯大。可是不管他再怎麼努力,雙眼直盯著燃燒的火把,卻總是無法將這形象轉化到笛聲中。笛聲中有火的韻動,卻沒有那種吞噬黑暗的氣魄,指下的笛身也始終冰冷。不過,他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精神一直集中在人們的動靜上。終於,有些人開始聚集在一起,但是卻不是往繆利爾所在的方向,而是向另一個看似進出口的地方走去。

這令他感到不對勁,壓過被忽視的失望。他停止吹奏,離開高地,向人們聚集的地方而去,所有的芮勒魯特族人似乎都過去了,族中如休息時間一樣空蕩蕩的。在即將到達時,嘈雜的說話聲傳來,這令他相當驚訝,這是他待在這裡以來第一次見到如此熱鬧的情形。

沒多久,喧鬧聲忽然在瞬間靜止,繆利爾站在人群後面,隨著他們的目光一同望去,見到不可思議的景象。

一團光暈由小而大的逐漸靠近,遠遠望去就像顆在黑暗中漂浮的光球,那光線十分柔和,有種令人安心的感覺;黑暗到了那四周都自動退開,不敢再向前一步,和火的吞噬、純粹力量的硬碰硬不同,比較像是相斥,而非毀滅對方。他原先以為這是律深之淵中某種奇特現象,也有可能是芮勒魯特族製造的。但隨著光暈越來越近,包在裡頭的身影越來越清晰時,極大的詫異使他不由自主的後退幾步,同時恐懼也悄悄探出頭來。

那光暈原來是神力製造的防護罩,是欲進入律深之淵的冒險者們必定會向自己信仰的神殿要求賜予的祝福,用以保護他們免於邪化以及能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行走。這沒有什麼好驚訝的,真正令繆利爾感到棘手的那個在防護罩中的身影。

現在他知道賀魯和哈瑞芙榭兩人急著趕他走的原因,還有他們究竟在隱瞞什麼了。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他也願意立刻離開。

他開始後悔自己的不聽勸告。

來者似乎是芮勒魯特族的定期訪客,站在最前面的賀魯和哈瑞芙榭很高興的迎上前,像久違的老朋友般和他交談著,用的當然是通用語,繆利爾知道「來者」是不可能學習這種粗獷的語言,即使他的外表看上去就像是使用這種語言。繆利爾想盡辦法不要被發現,努力的隱藏在人群中。可是這相當困難,芮勒魯特人比他矮很多,外貌也有很大的差異,於是他只好躲到火把旁的陰影處。當然,他現在若突然現身,一定會讓那兩人很難看,也算達到他的目的,但是他絕對不會選擇這種方法。他不敢貿然離開,害怕這樣反而更引起「來者」的注意。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祈禱。

——命運女神 霏忒請您庇祐您忠實的信徒繆利爾度過之命運。

——幸運女神 萊娣請您賜予您虔誠的信徒繆利爾平安之運氣。

「來者」乍看之下其實和芮勒魯特族很像,身體結實,手腳有明顯的肌肉,勞動的痕跡牢牢的附著在上頭,紀錄著生活的艱難;打扮也很類似,都是一身毛皮製的衣物,不過他的較整潔,還多帶了弓箭;除此之外,他的身材也比較高瘦,臉孔即使遭受生活的長期摧殘,仍可以找到祖先遺傳下來的細緻五官的痕跡,不似芮勒魯特族天生的粗獷;頭髮相當清潔,膚色是晒過太陽的健康顏色,整體看來他比賀魯乾淨許多。

但是他有些特徵實在和繆利爾太相似了!映著火光的金髮,即使剪短也不減那分閃耀,仍可見到火的身影在跳動;永遠漾著綠意,隨時都是春天的美麗雙眼;說話時夾帶著和煦春風、清脆悅耳的聲音;從黑暗中走來的輕盈身手;還有那對尖耳,這些都足以說明他的身分,他和繆利爾來自同一血緣。

深山精靈,當年分裂,隨後遁入深山的同胞。

繆利爾不知道為什麼深山精靈會和芮勒魯特族相識,這是個人還是全族的行為?他好奇但沒有心思去多想。混居精靈對深山精靈沒有惡意,但是深山精靈有。事實上,他們歧視所有本身以外的種族,平時藏在深山中,不願與外人接觸,連曾經是同胞的混居精靈都不例外。他們認為其他種族都是毀壞家園的兇手,而背叛他們,跑去和兇手住在一起的混居精靈更是不可原諒。在資源缺乏的深山生活,其中的艱苦讓他們更有理由去責怪他人,繆利爾光看「來者」的外表就可以想像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週遭的人雖然聽不懂,卻還是用愉快的表情看三人交談著,繆利爾聽到深山精靈問:

「音樂何時又在芮勒魯特族飄揚?為何不告訴我們?」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說?」

「在接近火的領域時,我聽到一陣笛聲自遠方飄蕩而來,吹奏得還不錯,可惜沒抓到其中的精神,似乎不是為吹奏而吹奏。」

聽到這裡,繆利爾這才發現他給自己惹來什麼麻煩,他只希望賀魯和哈瑞芙榭能掩飾過去。

「可能是魔獸吧!牠們引誘獵物的把戲。」

「你最好小心點,這裡最近聚集了很多魔獸。」

賀魯和哈瑞芙榭拚命的否認,然而深山精靈不相信,他不悅的瞇起眼睛:「你們明知道魔獸不會近火,更不會發出這種聲音。你們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我們有什麼好隱瞞的……

賀魯的話中斷,他順著深山精靈的目光看去,女兒向他報告已自殺的混居精靈出現在他的眼裡,帶著大禍臨頭的表情。

深山精靈毫不猶豫的舉起弓向著繆利爾,現場的氣憤瞬間緊繃。繆利爾未做任何反抗,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敵得過深山精靈。兩人僵持許久,深山精靈似乎想到什麼,慢慢地將弓放下,以冰冷的語氣說:

「千支火把後不一定再見!」

他拋下這句話後轉身走回黑暗,芮勒魯特人愣在當場,哈瑞芙榭一臉可惡的表情,賀魯搖搖頭,嘆口氣走入氈帳群中,只有繆利爾大呼:「真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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