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火!」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繆利爾,他展現積極的求生意志,那種求死的心情完全消失無蹤,這點他自己也很訝異,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悲哀?該不該慶幸事情現在才發生?

他沒有空去體會恐懼,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也不知道哈瑞芙榭有沒有動作。突然,他發現遠方有點點燈火接近,雙雙對對,伴隨著濁重的呼吸和低吼聲。

和他邪化時的情形一樣,繆利爾知道是這裡的另一類居民來獵食了,看來牠們一直都注意著兩人的動靜,等待著機會。他看向哈瑞芙榭消失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沒有任何亮光。

該怎麼辦?頭一次感受到這麼強烈的不想死的心情,可是他該怎麼做?自己不會舞刀弄劍,更何況身邊除了笛子,也沒有任何武器,他能期待哈瑞芙榭嗎?

「啊——

像是回應他似的,黑暗中傳來女子被攻擊的吃痛聲,看來哈瑞芙榭也無法抵抗。隨著那些發亮的眼睛逐漸逼近,情急之下,繆利爾將手中的木頭丟出去,卻沒有得到任何效果。那些眼睛毫不遲疑的繼續向前,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他可以看清楚裡頭嗜血的慾望,同時,另一聲慘叫再度傳來。

——不能再坐以待斃!

這個時候,所有的思考都是瞬間的、反射性的。

他很自然的想到師父,從前的師父是怎麼做的?當他們有危險時,師父是怎麼帶他脫離險境的?

音樂!

繆利爾想也不想的將笛子放到唇邊,還來不及回想哪些曲子是具有特殊效果的,激烈的曲調已經噴射而出,像黑夜中的火山爆發,趨走黑暗的寂靜,那些眼睛停了下來。

是「火之部族」!

雖然沒有殺戮的音樂,但有些曲子卻具有迷惑、停止他人動作的效果,這應該可以爭取一點時間,只要等哈瑞芙榭點起火就行。他記得他們說過:魔獸怕火。

快點!快將火點燃!

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而且有些音樂是無法誘惑他人太久的,更何況是一首尚未完成的「火之部族」。他原本也沒想過要將它作成一首有特殊效果的曲子,能阻止魔獸也讓他覺得很意外。

然而「火之部族」遠比他想像的有威力,同一個曲調他反覆了好幾次,依然不見魔獸有恢復行動的傾向,但是他仍不敢掉以輕心。

快呀!妳不是很厲害嗎?當初是誰把我救走的?不正是妳嗎?快點!

由於不能說話的關係,繆利爾只能在心中兀自著急,卻又不敢停下深怕稍有差池,他就真的得葬身在律深之淵。

終於,在經過幾乎和塞寇瑞德的歷史一樣漫長的時間後,哈瑞芙榭站的方向亮起了火光,臉上留著鮮血的她舉著火把向繆利爾緩緩走來,他鬆了一口氣,吹笛的手無力的垂下。

魔獸沒有再攻擊,牠們在恢復自由後立刻迅速逃離,但很可能只是又潛伏到黑暗中,等待下次的機會。很幸運的,獸馬沒有被殺死,也沒有被嚇走,看來牠也是一種對這裡適應良好的生物。兩個人都不發一語,很有默契的牽著獸馬上路。

繆利爾本來以為,哈瑞芙榭會在平靜之後對他大吼,責怪他的疏失,他提心吊膽的等著她發作,卻什麼也沒發生。他又自作主張的吹了幾首具治療效果的曲子,因為他實在看不下去,她完全不處理傷口,就這麼任血流著。看著鮮血逐漸止住,他也作好挨罵的心理準備,哈瑞芙榭很可能會大吼他一句「多事」或「自以為是」。

依舊什麼也沒發生。

好詭異,哈瑞芙榭甚至對繆利爾克制不住想快點完成的慾望,又開始「火之部族」的作曲毫無反應。繆利爾邊吹邊戰戰兢兢地觀察著哈瑞芙榭的動作,沒想到她不僅不生氣,有時候,繆利爾還發現她正在專注的聆聽著。

她和他之前認識的哈瑞芙榭簡直是不同的兩個人,不只是態度,連行為都不一樣。該不會,真正的哈瑞芙榭已經在當時死亡,現在的這個其實是某種東西冒充的?

繆利爾越想越害怕,整個人不寒而慄。但是他別無選擇,只能繼續跟著她走。兩個人沉默著,比四周的黑暗更加安靜,有種古怪的氣息充斥其中,源頭正是哈瑞芙榭。她的臉上總是輪流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茫然和若有所思,令一直偷偷觀察她的繆利爾百思不解,同時卻又覺得很熟悉。

他在哪裡看過相同的表情嗎?

又休息了幾次,兩人仍沉默著,只有笛聲和著火光飄揚,「火之部族」逐漸完成,繆利爾卻在此時遇到瓶頸,他做不出一個有力的結尾以表示火之部族——芮勒魯特的氣勢,他為此苦惱許久,走時也想,顧火時也想,不過他再也沒有讓火熄滅過。除此之外,他也開始擔心哈瑞芙榭,她不會是被嚇傻了吧!

他們此時正行走著,繆利爾早已不再騎乘獸馬。腳下的路逐漸平坦、完整,屍骨漸少,他有感覺,這趟旅程即將到達終點。忽然,哈瑞芙榭開口,說出從被攻擊以來的第一句話:

「我……不,該說是我族,真是愚蠢。」

這實在不像她會說的話,繆利爾嚇了一跳,停止吹奏看向她,哈瑞芙榭繼續說道:

「有些事情果然得親身體會才能了解,才能知道自己的愚蠢。」

「什麼事?」

她真的怪怪的,繆利爾在心裡想著。

「死亡的恐懼啊!你不也是因為體會過,才不願再度尋死嗎?」

「妳又不想死。」

他隨口應了句,卻發現哈瑞芙榭的臉上瞬間閃過落寞:

「在某個意義上來說,我想死,不只是我,我父親、我族都一樣。」

「什麼意思?」

「正確的說,我們是想芮勒魯特族死亡。」

「怎麼會?」

繆利爾一驚,突然,他明白為什麼芮勒魯特族之前看起來死氣沉沉的原因了,原來是這樣。

「我族計畫,要讓芮勒魯特族在律深之淵中永遠消失。」

「可是你們還是存在。」

「那是目前而已,你沒發現我族都沒有孩童嗎?最小的人已是個少年,因為這計畫已經執行不知有幾支火把了。」

「為什麼?你們明明能在這裡平安生活。」

「因為沒有希望!」

哈瑞芙榭猛地大吼:

「你應該知道我族被困在這裡的事。」

「我想我能理解。」

其實他不能理解,就像賀魯說的「你我是不同世界的人,彼此的煩惱當然不同,也無法互相體會」,他這時才了解到那句話的深意,表面上很體諒,其實代表了他們無法真正體會對方的痛苦,也就無法給予最適當的安慰。

「如果只有這樣,其實還不算什麼,我族還撐的過去。可是卻還有比這個更嚴重的!」

「那是……

「我們……沒有未來。」

哈瑞芙榭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似的說出這些話,繆利爾看到她這麼痛苦,原想止住話題,卻沒想到她喘著氣,立刻又說下去:

「我族注定會滅亡,而且就在不久的將來。」

她似乎和賀魯一樣,都想為自己的痛苦找個發洩的對象,繆利爾這樣想著,耳邊又傳來她的聲音:

「我們清楚外面有人想要『恢復』律深之淵,但是直到我們從冒險者的口中聽到一些大神殿要聯合起來,準備由外圍逐步清除黑暗時,我們才真正感到恐慌,因為這意味著減少我們的居所,最後終將使我們失去容身的黑暗。當時我還小,但我仍對族中混亂的景象仍十分清楚,長老和父親開了好幾支火把的會,決定了一件事:滅亡我族。」

「你們可以拜託冒險者們去說明你們的狀況啊!何必這麼做?」

「那些冒險者們都只是一些愛誇耀的人,他們出去忙著炫燿自己在律深之淵的冒險都來不及了,又怎麼會幫我們求救?更何況,他們根本不想讓人家知道被救過,有人還要求我們不要說出曾經救過他們的事。」

「真是過分!」

「所以,我們決定自己的未來自己決定:不再生育下一代,讓我族自然消失,還可以讓後代不再受限制之苦。從那時起,我族就失去希望,你想,知道自己不久就會無聲無息的消失在黑暗中,誰還想去發展其他的事?也無法傳承。於是,不知從何時起,我們忘記了什麼叫努力的生活,深山精靈也知道這件事,他們沒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定期的來看我們滅亡了沒,而你,一個混居精靈就這樣破壞我們的計畫。」

「真是抱歉,我不知道……

「如果你在我族時就說出這話,並且自動離開,當時的我會認為你不錯,可是,現在的我會恨你。」

「因為你讓我們知道自己拋棄了什麼,沒錯,我討厭你,明明比我們幸運,還不知足,為一些有的沒有的煩惱,又破壞長老交給我的責任。已經有些族人向我和父親表示,他們不想讓我族滅亡,他們對未來燃起希望,認為總有辦法。我斥責了他們,也真想把你丟進黑暗。我族能否順利滅亡,全寄託在我身上,我沒有勇氣去承受留下我族的後果。直到我體會什麼叫死亡,一個部族滅亡會是怎樣,又了解到我們放棄的東西。或許我們因為一直處在火的庇祐下,反而忘了我們其實身處黑暗,才會那麼無知。我們死了只是軀體消失,關於自己的記憶也消失,可是生活的痕跡不會消失;而芮勒魯特如果亡了,就意味著從獸族、蘇喀魯森一路承襲下來的所有東西全部都會消失,而我,不想!」

哈瑞芙榭顯得很亢奮,她說了一大堆,讓繆利爾一片混亂,只知道她做了個重大決定,而哈瑞芙謝也不是很在意他有沒有聽懂,她只是要一個訴說的對象罷了。她續道:

「我會振作芮勒魯特的,這應該就是獨角獸的意思。」

這回繆利爾聽懂了,忙問:

「什麼意思?」

「就是獨角獸的目標,牠帶你來應該就是不希望我族滅亡,因為傳說中就是牠帶領我族走出律深草原,建立蘇喀魯森帝國的,當時據說也是三月慶典。所以雖然我族不是月神信徒,還是敬牠為神獸。一開始我還不敢這樣想,但我現在卻願意這麼相信。」

相較於哈瑞芙榭的興高采烈,繆利爾更顯的失落,原來獨角獸的目標真的不是他,他是被利用的,獨角獸根本不打算幫他。當初就是牠拋棄月神,現在怎麼能希望牠來幫助沒有任何關係的自己?

哈瑞芙榭告訴繆利爾即將到達律深之淵邊緣,她顯得十分高興,繆利爾不知她是在為哪件事興奮,只是越發難受,芮勒魯特族找到了目標,那他呢?他反而失去了目標。

他終於忍不住,冷冷地說:

「真好,有獨角獸肯幫助你們,而我卻只是被牠利用。」

哈瑞芙榭走在前面,驚訝的回過頭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被牠帶來這裡,放棄在三月慶典吟遊的機會,還差點死去,結果只是來讓一個想自殺的部族開竅。」

「你都沒有感覺嗎?」

「什麼感覺?如果妳是希望我為你們的領悟而高興,很抱歉我做不到。我現在只想到我自己的事,我已經不能死,卻又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意義。」

「你不是已經找到了?獨角獸也有賜與你啊!」

「找到什麼?」

繆利爾感到疑惑,他只有失去,哪來找到?可是哈瑞芙榭接下來的話卻令他大吃一驚。

「你不是一直在尋找考驗?」

「妳是說我之前認為的?那只是我自己誤會的而已。」

「那也是一部分,你不知道考驗是持續的嗎?我想大概從你在三月慶典時就已開始,而獨角獸則是去觸發它。事實上,你現在也還在經歷考驗,考驗是不會通過的,因為它會不斷的來,你只能接受,並且享受,而且它也不是去追求的,它會不請自來。所以你最好別再說你要尋找它,只後顯現你的愚蠢,你只能說知道。」

這句話有如當頭棒喝,繆利爾急忙想要再問,然而哈瑞芙榭在這時停住腳步,指著一處說:

「往那裡直走,就會出律深之淵,我相信你能體會我的意思,我也不願再威脅你,因為,你的路只有你自己能決定。你想進來我也不會反對,可是我希望你能體會『考驗』的真意,了解在死亡的恐懼之下隱藏的更多東西,因為那是我族深刻的體驗。」

她推了繆利爾一把,輕聲說:

「出去吧!別忘了獨角獸、律深之淵和芮勒魯特帶給你的。」

剎那間,繆利爾覺得自己好像領悟到某件事,那是他一直都忽略的。他想回頭問清楚再出去,卻被哈瑞芙榭阻止,她的手阻擋著,不讓他回頭。

「別回頭!在出律深之淵時有個傳說:絕對不要回頭,否則已經獲得解放的靈魂會再度被抓回黑暗。帶走你領悟的,可是,別帶走黑暗。」

繆利爾心中一動,這段時間的經歷浮現在他眼前,他看到那時的他只看到自己的律深之淵,而沒有看到其他的事;他終於了解何謂考驗,雖然,哈瑞芙榭說是他讓芮勒魯特族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言下之意似乎有感激的成分,可是,那些都只是他自己的自我滿足,他只是在利用他們的悲哀,他為此感到羞恥。

可惡!他不管了,不管會有什麼後果,他要留點什麼在律深之淵,才能證明自己的領悟,也不會污辱芮勒魯特族。

「我向妳道歉我之前對芮勒魯特的所作所為,我只是在利用你們以安慰可悲的自己。」

背後沒有聲音,他又大聲的說:

「我的名字是繆利爾波伊忒,我向芮勒魯特族道歉。」

聲音在黑暗中散得很遠,隱隱約約似乎有回聲。他向前走了幾步,此時,背後傳來聲音:

「再見,繆利爾。別擔心芮勒魯特,雖然蘇喀魯森帝國已經滅亡,但是,芮勒魯特是不會滅亡的,他們將是律深之光。」

他向前踏出一步,黑暗瞬間退避到身後,刺眼的陽光直攻而來,他不禁舉起一隻手擋住陽光。

——好亮

他帶著微笑,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笛子放到唇邊開始吹奏,那是一首可以和照耀世界的陽光相較的曲子。

——「火之部族」

他知道該如何結尾。

很多年以後,冒險者們之間開始出現「芮勒魯特」這個詞:他們是蘇喀魯森帝國的後裔,有著不輸祖先的氣勢,在黑暗中只要一看到那火光,就知道律深之淵沒什麼好害怕的。

真是積極的一族,完全看不出是在律深之淵,亡者之地。特別是他們的音樂,當中有一首最讓人印象深刻,充分顯示出那族的威勢,最重要的是那個結尾,總會讓我覺得蘇喀魯森不如他們。

他們這麼說。

繆利爾聽了只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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