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賈路瑟法 Nak•Rucsefr    娥絲曆二紀六代九九九年〜七代四年

   繁華的背後總隱藏著腐敗,極少有國家能夠避免。即使是塞寇瑞德上最強大的國家——孚若斯,也不例外。

沿著德斯爾特格河第一支流往上走,便能到達孚若斯首都,奈文。東控資源豐富的阿坦丘陵,北為數座巨大山脈的入口,西邊又有往來便利的水運。絕佳的位置,再加上身為首都的優勢條件,使她成為一座繁榮之城。來往的商旅和冒險家,為的無非是丘陵上生產的豐富商品和山脈裡種種神秘的傳說,而他們的加入,又使得奈文的街道上更加多采多姿。

奈文是座巨大的灰色城市,初次到這裡的旅人總是會被她的龐大給嚇著。因為人口眾多,城中的建築物蓋得非常緊密,從高處往下看,盡是鱗次櫛比的屋頂,就像隻長滿鱗片的灰色怪物,只有彎曲且狹窄的巷道像傷口般劃過其中,偶而會出現幾道致命傷,它們便是城中的主要幹道。這些道路錯綜複雜的程度,就連本地人也常迷失在裡頭。除此之外,這怪物還長了隻黑色的角,那是奈文最高的建築,屬於王宮蘭堤克宮一部分的黑塔。黑塔自一大片灰色房舍中拔地而出,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卻也使得奈文更添幾分詭異氣息。

雨後的奈文,難得擁有片刻寧靜,平日的喧鬧彷彿被雨水沖走般不見蹤影。在現在這個季節裡,下雨就如同吃飯一樣,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早就習慣的當地居民,都會儘量避免外出,街上也因此冷清許多。不過,這種較少人上街的情形,也方便了一些特殊族群的活動,比方說——覓食。

小巷子裡,一個衣著破爛無比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四下張望著,查看附近是否有衛兵的蹤影。有股無法形容的氣味自她身上飄散出來,這氣味複雜的程度,就如同貴夫人們精心調製的薰香,是一種混合了腐臭食物、動物死屍,和排泄物等種種不被人喜愛的穢物,由歲月所調製出的特別製品。它也像它的表親一樣,完美的盡到它的責任,女孩的衣服、身上,都散發著它的氣味,彷彿是要去參加一場盛會,出門前才特別打扮過。然而,女孩這次出門的目的,只是為了尋找一點可以果腹的食物。

地面一片潮濕,但女孩卻赤著雙足。剛下過雨的石板路面分外冰涼,然而,女孩一點也不在意。經歷將近十個寒暑,從未有過任何保護的雙腳早已失去對冷熱的記憶,踏在地上毫無所覺,彷彿路面一向便是這個溫度。女孩再三查看四周,確認附近沒有衛兵守著或埋伏,於是她深吸一口氣,朝著她早已鎖定的目標——不遠處的一個大木桶,衝去。

就在距離木桶只剩三步之遠的地方,女孩突然硬生生地煞住腳步,並不是因為木桶前方忽然出現了個衛兵(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女孩停住是沒有用的),而是一陣自巷外傳來的歌聲。這歌聲瞬間奪去她的注意力,中斷她的思考,女孩就像個被人控制的木偶,顧不得被抓到的危險,不由自主的朝歌聲來源走去。

那是多特別的歌聲啊!清澈,沒有任何的雜質,就像一條在空氣中流動的小河,聽起來是透明的,看起來是韻動的,所有在河中的事物都看得一清二楚。小河輕快且活潑的流動著,順著河道溜進人們的耳裡,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阻礙。然而,在這樣歡快的外表下卻藏著暗流。小河的中央藏著幾處表面上看不到的漩渦,在它們之中隱藏著人世間的悲劇,看似兇猛卻是悲哀。這些漩渦進到人們耳中,立刻強烈旋轉起來,直到他們的精神都被撼動為止。

女孩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撼動了,被這陣表面上充滿諧謔,曲調深處卻蘊含著悲哀,哀訴出歌中人們苦痛的歌聲撼動了。她那顆被生活磨蝕,早已失去感覺,麻木不堪的心,竟因此而恢復全部知覺,她已經好久沒有如此的感受。以往,她只是活著,行尸走肉般的走在這座城市裡,等待成人,等待死亡。一行清淚突然自她臉上流了下來。

小河仍流動著,女孩這時已來到巷口。她的思考已經回復一些,但仍按捺不住翻滾的情緒。她再次冒著高度的危險,偷偷地探頭一看,眼前的景象令她大吃一驚,原來,唱歌的是一名混居精靈吟遊詩人。

奈文是個非常熱鬧的城市,來來往往的人潮中,不乏三教九流的人物。因此,混居精靈並不稀奇,吟遊詩人也不少,混居精靈當中,也有很多選擇以吟遊詩人當作職業的。真正讓女孩驚訝的,是他那從未見過的歌唱方式。

巷外是一個中型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水池,精靈就坐在池邊唱著。廣場四周站了不少人,看樣子,這些人都是被歌聲吸引過來,然而,他們卻因為某個理由,不敢太靠近精靈。精靈那以陽光織成的美麗金髮,聽著和風的呼喚而輕輕飄揚;在他那漂亮的眼睛裡,茂盛的綠葉在沉靜的湖水中推擠、生長,閃耀出生命之光;他的五官精緻,身形優美,舉手投足都十分優雅,彷彿是件完美的藝術品,是藝術家特地塑好放在池邊的。

他,一定學過某種神奇的魔法,不然怎麼會有辦法令他身後的那些樂器自動演奏呢?女孩邊看邊想著。在精靈的背後,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樂器,有常見的豎琴、七弦琴,也有少見的角琴、骨笛……等等,精靈的手上還拿著隻笛子。這些樂器自動的替他伴奏,樂聲起起伏伏,甚至在空中舞出七彩的旋律,顯現出雨過天青之美。

過了好一會兒,女孩才發現自己真是錯的離譜。精靈的背後是噴水池,而那些樂器,只不過是置放在池中的石雕。因為吟遊詩人的聲音實在太過美妙,才會讓她產生這種錯覺,以為那些石雕都是真正的樂器,是真正在演奏的,連噴出的水,在她眼中都變成有形的旋律。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在這座噴水池的中央,本來是有一座歡樂與歌舞之神 但絲的雕像。但是,早在數百年前,孚若斯建國之初,就被當時的攝政下令摧毀,只剩下那些曾伴隨著女神的樂器還遺留在今日,孤零零地守著失去主角的池子。或許是但絲女神的授意吧!要她的信徒來到這裡,將那些失去許久的光采帶還給這些忠心的樂器,重現歡樂與歌舞之神的榮耀,將金豎琴放回那本屬於它的位置上。

儘管讚嘆不已,但是當精靈轉過頭,望向女孩藏身的地方時,女孩還是被嚇到了,忙檢視四周。她確定自己安全的躲在牆後,吟遊詩人不可能看到她。可是,為什麼她會有一種吟遊詩人正對著她唱,為她而唱的感覺呢?

吃吧吃吧

腐臭往肚裡嚥

喝吧喝吧

骯髒往嘴裡灌

穿上破爛的碎布

華麗  老鼠都貪看

天生擁有的雙鞋

耐穿  蟑螂都艷羨

    黑暗的日子

不必煩惱要早起養家

黑暗的日子

不必擔心要早點回家

這種生活,我們還嫌什麼?

這種生活,我們還嫌什麼?

我們還嫌什麼?
 

早安!隔壁的老鼠

昨晚睡得可好?

早安!縫隙裡的蟑螂

你那長長的觸鬚可是在向我道早?

一起來分享這早餐

別當它餿水

別不屑一顧

這可是地上人高貴的恩惠

我們還嫌什麼?

我們還嫌什麼?

無奈無奈再無奈,沉重的嘆息聲在輕快的曲調中頑固的重複著,一幅充滿著佝僂的老人、哀愁的男女,以及瘦弱的兒童的景象,也不斷的出現在女孩面前。這些人走在幽暗的通道裡,前方是永無止盡的黑暗,通道中瀰漫著惡臭。老人首先倒下;接著男女開始對罵,互打對方;兒童剛開始躲在一邊,然後慢慢地開始長大,先長成男女,再變成老人。當兒童長成男女時,後面又出現小孩,就這樣不停的走著……走著……

女孩真想大叫,不要再唱了,她快受不了了。但在另一方面,她卻又被這陣歌聲吸引,不知不覺中,她踏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逐漸離開安全的巷子,一步一步朝精靈的位置走去,猶如當年的月神 絲露妲在墮落與闇之神 西斯克的魅惑下,背叛諸神,投向黑暗一樣。女孩是如此的沉醉其中,無法自拔。終於有人唱出他們的悲哀,她受到極大的感動,以致於無暇顧及其他,也沒有注意到廣場的另一頭,走來兩個她最害怕的人物——孚若斯衛兵。

突如其來的斥喝聲,打碎女孩的感動,也讓她驚覺到自己身在何處。她慌張的躲回巷中,那狹窄隱蔽的藏身之所,但仍目不轉睛的注意著廣場的動靜。

幸好,衛兵並未注意到她,更正確的說,他們的目標一開始就不是她。其中一個衛兵體型魁梧,虎背熊腰,糾結的肌肉炫燿似的露在制服的外面,彷彿可以一拳打倒半獸人,甚至他本身就是半獸人的化身;另一個則身材矮小,獐頭鼠目,一副猥瑣的模樣,兩隻小眼睛骨溜溜地轉著,好像在計畫什麼。儘管這兩個人在外貌上天差地遠,但是湊在一起卻又意外相配。衛兵氣勢洶洶,狂風般大踏步的走到吟遊詩人面前。

在衛兵剛出現時,那些聆聽的人們便驚恐的作鳥獸散,廣場上瞬間只剩下精靈和衛兵三人。然而,精靈卻似毫無所覺,不但對衛兵帶來的風暴無動於衷,甚至連衛兵已經站在他面前,濃密的烏雲席捲而來,他還是視若無睹。他仍繼續唱著,聲音聽起來沒有半點遲疑,彷彿衛兵只是一般群眾,受他的歌聲吸引而來。

廣場上就這樣維持了好一會兒的平靜,那兩個衛兵站在精靈面前,看上去彷彿真的在欣賞音樂。女孩相信,在這段時間裡,或至少有那麼一剎那,她在衛兵臉上看到了陶醉。氣氛是如此的祥和,以至於那些逃離的人們,因為渴望多聽一點精靈的歌聲,悄悄地回到廣場上。

雷電就這樣突然的打下來,或許是衛兵突然自迷夢中清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虎背熊腰的衛兵猛地一伸手,粗暴一推,精靈措手不及,向後倒在噴水池裡,「啪」的聲響伴隨著巨大的水花濺灑出來。四周的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得驚慌失措,再次連滾帶爬地奔離。女孩也嚇得腿一軟,整個人攤在地上動彈不得。不過,她仍努力將目光保持在噴水池那邊,注意著事態的發展。原來,他們先前都忽略了,在平靜的外表下,所隱藏的可怕暗流。

精靈掙扎的從水中坐起。他神情驚慌,渾身溼透,耀眼的金髮失去光芒,糾結在一起,顯得無比散亂,看樣子真的被雷電嚇著了。硬生生地被打斷歌唱的精靈彷彿變了一個人,不安的面孔充滿畏懼,剛剛那副從容不迫的態度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懼。他似乎到這時才真正注意到,在他面前的,不是普通觀眾,而是奈文城裡惡名昭彰的衛兵。他結結巴巴地開口:

「不……不知衛……衛兵大人有……有什麼不滿?是我唱……唱得不……不好嗎?我……我可以……

「混球!誰管你的鬼歌聲?精靈唱歌全都是放屁!這首歌不准唱。」

一聽到不是因為歌聲的關係,精靈顯得放鬆不少,話也說得比較清楚。

「我不懂,大人。是……歌詞的問題嗎?我可以改……

「閉上你的狗嘴,賤妖,少給我裝蒜!你不知道這是禁歌嗎?」

雖然一再遭到衛兵的污辱,但精靈仍舊盡力保持著彬彬有禮的態度。他一臉疑惑,喃喃自語道:

「禁歌?怎麼會呢?十年前我來這裡時,這首歌可是很受歡迎啊!怎麼會是禁歌?」

衛兵聽到他的喃喃自語,冷笑道:

「十年前?哈,停止你的幻想吧!賤妖。只有無能的律亞克在時,才會幹那種蠢事,現在的攝政是聖明的柏魯安殿下,他才知道什麼是國家的最大利益。」

精靈的臉色瞬間轉為蒼白。

「柏魯安?是『淨化市容政策』?」

「沒想到你這賤妖的腦中也裝得下這麼偉大的事,真是難得。沒錯,是『淨化市容政策』。」

如果,精靈說到這裡就結束的話,或許就不會有接下來的麻煩了。可是,他不知是順口還是真的不清楚孚若斯衛兵的所作所為,竟當著他們的面說:

「可憐,柏魯安的狗,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

「你說什麼!」衛兵大喝一聲,「你這賤妖亂叫什麼?混蛋!這是公然看不起柏魯安殿下的權威。本來只要你交點『懺悔費』就算了,現在你得跟我們走,到保安官那裡去。」

虎背熊腰的衛兵粗暴的拉著精靈,朝廣場的另一側走去。就在這時,那個從頭到尾一直靜默的矮小衛兵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很高,尖尖細細的,好像捏著鼻子在講話。他急促的說:

「大哥,我從剛才就一直聞到一股怪味,你有沒有聞到?」

「真的嗎?你的鼻子一向很靈,還有『狗鼻子』之稱呢!我聞聞看。」

女孩聽到他們這麼說,頓時嚇得不敢呼吸。然而她卻不敢任意移動,怕一有動作馬上就會被他們發現,只能在心中祈求。衛兵努力的嗅了嗅,說:

「沒有啊!是不是你弄錯了?」

「大哥,我鼻子一向很靈的。不然,你去看看,怪味是從那個方向飄過來的。」

矮小衛兵向巷子的方向指了指,而女孩卻很不巧的在這時探出頭來,想看看情況如何。三人的目光在電光石火間交會,幾乎是立即的,女孩轉身,拔腿就跑。

「就是她,是一隻『老鼠』!」

虎背熊腰的衛兵回過神來,將精靈塞往矮小衛兵的手中,說道:

「你看著這傢伙,我去追。」

隨即邁開雙腿,追了上去。

女孩瘋狂的跑著,她不能被抓到,否則她的命運將只剩下死亡。「老鼠」一旦被逮,下場就是帶回王宮,作為王宮中飼養的珍奇異獸的食物。攝政柏魯安相信,這樣做可以使牠們更美、更強壯。她是在逃命。魁梧的衛兵追著瘦小的女孩,兩人在錯綜複雜的巷弄中展開追逐戰。但不管女孩怎麼逃,背後卻總是可以聽到衛兵護甲的撞擊聲和腳踩地的重擊聲。那聲音是如此的沉重,不斷的向她節節逼來。

衛兵熟悉這裡複雜的巷道,但女孩比他更熟。巷道十分狹窄,往往又堆積著許多雜物,這樣的地形剛好方便女孩或鑽或藏。她利用這優勢,靈活的穿梭其中,幾次逃過一劫。可是衛兵仍舊在後窮追不捨,他有一點是女孩遠遠比不上的——衛兵的腳程是女孩的數倍,一大跨步能抵過她的好幾步。

女孩心知這樣下去不妙,她已開始感到疲憊,腳步逐漸放慢。除此之外,這樣的追逐再持續下去,難保不會遇到其他衛兵,來個前後包抄。衛兵似乎也看出她的疲態,因此並不急著抓住她,反而好整以暇的玩著貓抓老鼠的遊戲。眼看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漸漸縮短,越來越近,近到連女孩都開始放棄逃命的希望。

——她就要這樣被捕獲了嗎?

——被關到獸欄中等著被撕裂、吞噬嗎?

她不要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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