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一個小小、不起眼的灰色物體出現在巷道的另一頭,那遙遠的彼端。隨著女孩奔跑的腳步,逐漸露出它的真面目一個常被人們忽略的下水道鐵蓋。對她而言,這個下水道鐵蓋的出現,無疑是那被拋棄的諸神賜給她這同樣命運之人的禮物;但收下這份禮物的唯一辦法是:絕不能讓衛兵發現它,否則衛兵會提前結束貓抓老鼠的遊戲,女孩會在瞬間被捕獲。

心念一轉,女孩倏地轉入右方的小巷,開始技巧性的繞起圈子。她在腦中建立起圖像,轉來轉去總在這一帶,中心不離那個鐵蓋。衛兵一時之間還以為女孩已清楚自己逃不了,這樣做只是試圖在拖延時間,也就輕鬆的陪她玩下去,享受遊戲樂趣。趕在他起疑之前,女孩已成功的在兩人之間拉出一小段距離。她把握住這機會,如看到獵物的猛獸般衝回鐵蓋前。

她透過鐵蓋上的小孔往下看,在一片漆黑中,隱隱約約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她毫不猶豫的大喊:

「快開門,守門人。」

漆黑中立刻傳回一個聲音,但並不是回音,聽起來彷彿是從地府傳來。

「你是誰?」

「同路人。」

「代價?」

「十口。」

這回,聲音停了一段時間,沒立刻回答,在女孩的感覺裡,這段時間就像千年一樣漫長。她知道,底下的人是故意拖延,藉此敲詐勒索。可是,儘管她清楚他們的手段,卻沒有時間跟他們慢慢來,她已經聽到鐵靴的撞擊聲了。

「快點啊!」

明知道會被聽出有麻煩,她還是不得不出聲催促。果然,底下立即有了回應,聲音中充滿算計。

「有麻煩啊?」

「快點!」

「三餐。」

「太多了。」

衛兵已出現在巷尾了!

「不給不開。」

「二十口。」

「二餐,不要就當食物吧!」

衛兵注意到鐵蓋,瞬間明白女孩的企圖。撞擊聲突然間變得急促且駭人,衛兵怒氣沖沖地朝她而來。下面似乎也聽到這聲音。

「快決定吧!」

「一餐,我被抓你連一口都沒有。」

「成交!」

但衛兵已經來了,他凶狠的伸手,攫向女孩。女孩下意識的往旁邊一閃,衛兵第一下沒得手,怒意更甚了。

「妳這賤胚!」

他的手再度伸來,這次牢牢地對準女孩,就像一張從天而降的大網,不讓她有逃脫的機會。

——太慢了嗎?

女孩在心中哀號著。

——食物和命哪個重要?

為什麼她還是反射性的抵抗敲詐呢?

 

就在一切將要結束之際,鐵蓋突然向上打開,「碰」的一聲巨響,不偏不倚正好擊中衛兵那隻張狂的大手。一隻手從漆黑中伸出,它比衛兵的更為粗壯,更加結實有力,遠看就好像這隻手是從地面長出來的。這隻手在空中揮舞、尋找著,當它碰觸到女孩的雙腳時,立即猛力一抓,將女孩迅速的拖進地上的大洞中,鐵蓋隨即緊緊蓋上。

衛兵緊抓著被擊中的手,口中不停的罵著髒話,卻怎樣也不敢把鐵蓋掀開跟上去,儘管那下面有一大群的「老鼠」。沒有衛兵會追「老鼠」回他們的窩,那是個危險複雜的世界。

兩個世界的聯繫在鐵蓋關上的那一刻便已斷絕。

 

有那麼一剎那,女孩以為自己又遭遇了另一次死劫。下水道裡的空氣強灌入她的鼻子,攻擊她的鼻腔,女孩一時適應不過來,差點窒息,但她仍強忍著這早已聞不出究竟是腐臭還是酸臭的氣味。等一下就會好的!她這樣告訴自己,隨即又苦笑:呼吸了太多新鮮空氣,連怎麼呼吸都忘了嗎?

守門人矗立在一旁,巨大的身影擋住射入的光線,在光中形成不自然的陰影,他們的體格因為不斷開關沉重的鐵蓋而異常壯碩,地上的衛兵根本不算什麼。知道他的意思,女孩將這次出去找到的所有食物交給他,說:

「只有這些,你吃不飽我也沒辦法。」

守門人貪婪的收下食物。事實上,這個開關門的工作往往可以為他得來其他老鼠一餐數倍的食物,但他們從不知足,總是想得到更多。靠著餘光,女孩看到他嘴角的一抹笑意。

「這工作不錯吧!吃得挺飽的。」

女孩未理會他,沉默的步入黑暗,以無邊無際的幽暗來表達她的不滿。出口微弱的光線遭到幽深水道的吞噬,使她分不輕自己是否閉上雙眼。自她面向黑暗的那一刻起,黑暗就強迫她拉下無形的簾幕。無論她再怎麼使勁的睜大眼睛,卻仍然沒有任何物品的輪廓稍微浮現。事實上,她的雙眼從未闔起,但真實的感覺卻始終被麻痺,黑暗就像毒藥,麻痺她的知覺,也麻痺她的生命。

黑、黑,一片漆黑!

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是心盲還是眼瞎?

她的手輕觸著看不見的水道牆壁,濕潤且帶著滑溜的觸感自指間傳來。不知名的生物在壁上蠕動著,軟軟而富有彈性,黏液自牠們身上分泌出來,使女孩的手又多了一層濕黏的感覺。她的手不時被牠們視為活動範圍,緩緩爬行上來。這時,她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反射性的用力拍下。當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時,黏稠的汁液早已沾滿掌心,還能感覺到壓爛的糊狀物。抖抖手,那糊狀物還頑固的附著在手上不肯離去,非得要女孩用手去摩擦水道壁,才能去除,但這個動作卻又使牠的更多同伴也遭受到同樣的命運。磨下的黏糊物常掉到女孩腳上,久而久之,她也習慣了,太在意反而無法走路。踏在地上的觸感和以手觸牆很像,只是能碰觸的地方少很多。除此之外,通道上什麼都有,她走得很慢,為的是怕撞到隱藏在黑暗中的障礙物。

她總是先慢慢地伸出一腳,測試是否有東西阻礙,然後才敢踏出去,但仍舊小心翼翼,這是每個在這裡長大的人最先學會的一件事。她並不是擔憂會踢到同樣生存於此,地上人稱之為「同伴」的人。她怕的是,因疏忽而絆倒,或者更糟糕的——失足落水,從雙腳不斷踩到一灘灘的水這點來判斷,這個可能性很高。她也得提防黑暗中的推手,每少一個人生存的空間就越大,不會有人去救落水老鼠,無論是能力還是良心,都無人擁有,包括女孩自己。此外,還有纏草,雖然這種生物主要生活在水中,但是有時也會伸出觸手來捕捉岸上的獵物,遇到的下場只怕比落水更悽慘。

嘩啦嘩啦——

流水聲指引著她去路,時大時小,極易混亂思緒。剛才的大雨破壞了平日的固定音量和聲音來源,使女孩想要走回平時住處的困難度增加不少。她拚命的在腦中建構出地圖;可是,黑暗籠罩著她的身體,以及她的腦,讓她什麼也做不成。偶爾,會有幾滴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她的身上,令她充滿防備的神經大吃一驚。更多時候,落下來的並不是單純的水。

因為水平出口很少,稍大的聲響便很容易在下水道中造成巨大且強烈的回聲效果,震動每個人的耳膜,甚至連下水道壁都可以感覺得到微微的震動。因此,住在此地的人們都會避免大聲講話。然而,今天的情況似乎有些異常,靜謐不再,取而代之的陣陣的轟隆聲,嘈雜且刺耳。起先,女孩還努力抵抗,但過了一會兒後,她實在受不了而放棄,轉而去聽到底是誰在大吼,破壞安寧。

「小雜種,你給我再說一次!」

「別想我再養妳,還聽不到嗎?妳這耳聾的女人!」

「不知恩的狗,給我閉上你那張賤嘴!」

「恩惠?妳有什麼恩惠?狗屎!不過是個娼婦順手撿個棄嬰,就想要我養妳一輩子,不要臉。」

「沒有我,你早就餓死了,哪還能讓你今天在這裡亂吠?」

「閉嘴!妳不過是貪圖人們會可憐小孩。混蛋!要不是妳我早就被收養。」

女孩聽出來了,是那對問題人物,噪音原來是他們製造的,倒也不奇怪,這已經是下水道中最近常發生的事。

「真好笑,誰會收養棄嬰?你只會被當狗使喚。」

「當狗也比當垃圾好!」

「雜種就算當狗也還是雜種狗,想想你為什麼會被丟棄?肯定是見不得人的出身或家中的麻煩,一出生就惹人厭。」

「閉嘴,賤人,是妳毀了我!」

「你活著才礙事,小雜種!」

「你這賤人、娼婦……

一連串不堪入耳的話連珠帶砲的罵了出來,但那罵人的聲音卻不折不扣的是個童音。實在很難想像,如此童稚的聲音竟會罵出這麼多粗鄙下流的髒話。

既然已經聽出到底是誰在破壞安寧,女孩也就沒多大興趣去細聽他們互罵的內容。這是下水道中常出現的戲碼,雖然不一定都是同一對人物,但其中的問題卻普遍存於這樣的關係中:收養人與被收養者。因為小孩子比較容易取得食物,不論是偷的、乞的或撿的,而且派孩子上去也可以減少自己被抓到的風險。所以很多人就乾脆想辦法去弄個小孩,甚至用綁架的,把他們關在這裡幾天,身上已充滿下水道中的味道後,他們便再也無法脫離這兒了。因為所有的人都把他們當作老鼠,而那些孩子年紀又還小,很難找到自己的親人。在頓失依靠和來到陌生環境的恐懼心理下,他們只好聽從「養父母」的命令,藉此獲得一個棲身之所。他們的年紀太小,以致於無法產生自己獨立的想法,只想要找個依靠。這些人會要求小孩去替他們找食物,威脅孩子若不聽話便不要他們、他們會被抓去餵怪物。有些「養父母」甚至還會和守門人串通,讓不聽話的孩子再也回不來。因此等這些孩子懂事後,有的人會被「養父母」成功馴服,有的人則無時無刻不想脫離這樣的關係。曾有一些人在成年後成功的把收養者處理乾淨;但是收養者也不是笨蛋,更多的孩子在成年前就被清掉,或落水,或留在地面。

這樣看來,那孩子倒是很有勇氣,他的這些話很有可能讓他提早消失。也許他的收養者已經察覺到危機,正在計畫著將他消滅。不過這都不是女孩會去關心或憐憫的事。

想到這裡,女孩不由得感到幸運。她的父母都是這裡人,雖然,有時候她也會對自己天生注定的命運感到悲哀;但總比那些原是好人家孩子的人要好的多,他們也許本來會有一番成就。而且,再怎麼說,親生父母總是比收養者好。

那兩人的叫罵聲雖然不值一聽,但倒是個辨認方向的好方法,女孩知道他們總是待在那一帶。她朝著叫罵聲的方向走去,並在心中祈禱他們不要停止。在經過一個轉彎處後,她感覺到自己已經來到他們附近,毫不間斷的吼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直衝她的耳膜,她開始後悔她走得太近了。突然,第三道聲音加入了互罵聲:

「有志氣的孩子。」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地響起,很奇異的,這個聲音雖然沙啞而粗糙,但卻充滿堅定的力量。更詭異的是,在這陣轟隆轟隆聲中,它卻彷彿是在寂靜裡說話般清晰無比,猶如立於噪音之上。

視覺就在那一刻取代聽覺。

 

女孩曾經在暴風雨時,來不及趕回地下水道。當她狼狽的尋找避雨處時,所看到的天空就是這樣:閃電閃過天空,在一剎那間使陰暗的天空大放光明。

在驚慌之下,她還以為是暴風雨襲擊,但隨即又意識到下水道中是不可能會有暴風雨的。她又慌亂的想到,可能是上頭的路崩塌;但定睛一看,整個下水道仍完好無缺,她甚至是第一次如此清楚的看見自己的住所。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在「看」。

光的來源並不是暴風雨,也不是崩塌,而是一個渾身漆黑的人所發出的。這個人全身被一件黑色大斗篷蓋住,遮住了上半部的臉,只伸出一隻手來握住根頂端鑲著顆紫色珠子的手杖。他的打扮使人無從辨別他的長相、身分,只能從聲音聽出他是男性,可能有點年紀。另外,從他那壓得低低的斗篷下,不經意的垂下幾絲耀眼的金髮,看起來就好像光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光明持續的時間比女孩想像的還要久,她原以為這光就像暴風雨時的閃電,會在剎那間消失;但直到現在光仍然亮著,而且也沒有即將要消失的跡象,仍穩定且清楚的照耀出下水道中的一切。

一群可憐人瑟縮在角落,恐懼的看著黑衣人。他的突然出現令他們害怕,而他帶來的光明更令他們恐懼。他們乾枯的身子如秋風中的落葉,簌簌地抖動著,不知該如何反應。他們平時是多麼盼望地上的光啊!現在卻對這道照明下水道的光感到慌亂,他們下意識的尋找掩蔽物,或掙扎著爬入陰影,好像這道光是什麼毒物,待在下水道久了,連自己都認為自己見不得光。

和處於光明中的人急著逃入黑暗中相反,一旁的陰影裡什麼動靜也沒有。那些一開始就待在暗處的人似乎對這裡發生的事漠不關心,或許漆黑早已蝕去他們那與生俱來的好奇心,或許他們也對這陣光懼怕不已。女孩這才發現,她是惟一的旁觀者。

相較於女孩的東張西望,黑衣人卻完全不管周遭的動靜,他只是注意著他面前的那個男孩,也正是那個女孩「久聞其聲」的人。在光的照耀下,女孩首次知道他的長相。一如她先前猜測的,他是個男孩,年紀看上去比女孩小一些,頭髮是深藍色的,就像這裡的其他小孩一樣,他的頭髮因無法修剪整理的緣故,長度已超過肩膀,十分散亂。儘管男孩臉上的髒污阻止了女孩進一步的觀察,但在髒污之下,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灰紫色眼睛卻深深吸引住她。

那是雙有生命的眼睛。

藉著光線,女孩搜尋著所有能看見的人的眼神,期盼也能看到相同的火焰,但空洞和死寂是她惟一所見。這裡的陰暗延伸進他們的雙眼,茫然在他們的靈魂裡生根,佔據那小小的窗口。

「你痛恨這種生活嗎?孩子。」黑衣人問道。

「廢話!你是誰?這光是你弄的嗎?」

男孩的語氣很不客氣,這或許和他剛吵一架有關。

「很好,有志氣,我就喜歡這種孩子。」黑衣人頓了下,「你想離開嗎?」

「你少說瘋話,離開?除非你能給我身分,否則我能去哪?去王宮猛獸的肚裡嗎?別開玩笑了。」

男孩顯然認為黑衣人只是在說笑,而女孩也這麼想。但黑衣人接下來的話卻改變她的想法,讓她忙聚精會神的聆聽。

「可以,孩子,只要你通過我的一點小測驗,我就讓你重生。」

「鬼才信,你只是想騙我上去,出口有衛兵守著吧?柏魯安終於決定主動出擊,清除這裡了嗎?」

「事情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不然呢?你是來參觀奈文著名的下水道,再順便找個嚮導嗎?」

「不要亂猜,孩子。有時候,機會是會自己送上門的。」

「我才不希罕,機會?是指被吃掉的機會嗎?」

「不要對你不知道的事妄加猜測,那只會讓你得到錯誤訊息,進而作出錯誤判斷。放心吧!孩子,我的目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哈!你果然有目的,快說!」

「我不能說,但它絕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快說,不說我就不考慮。」

「孩子,你得弄清楚,需要機會的,是你不是我。」

「我可不想像個笨蛋去送死。」

「真是麻煩,孩子。雖然懷疑是個不錯的動作,但不知適可而止只會讓你喪失機會。接受測驗吧!別再懷疑,沒有人會特地潛入下水道去騙一隻小老鼠,是你吸引我而來。」

這句話似乎說中要害,男孩沒回答。

「接受吧!詳情等離開這裡時我再告訴你。」

男孩還是沒回答。他低著頭,像是在認真思考。他數次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彷彿要說些什麼,隨即卻又飛快的低下頭去。

黑衣人也很有耐心,就這麼站著,等待男孩的回答。

隨著時間漸漸流逝,女孩的擔憂也逐漸擴大。這光會不會突然消失?如果它是由蠟燭之類的物品點燃的,就有可能。萬一熄滅了怎麼辦?她還想再看,想看看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測驗。在內心深處,她更希望,黑衣人在測驗完男孩後,也會注意到她,她也想要有這樣一個機會。

終於,男孩開口,打破漫長的沉默:

「我有什麼值得你這樣做?」

「我說過了,志氣,由黑暗淬礪出來的志氣。」

「好,我接受!」

男孩用孤注一擲的口氣說完後,只見黑衣人點點頭,將一直緊握的手杖遞給男孩,又附在他耳邊,不知說些什麼。

然後,黑暗回歸,所有人在瞬間被吞噬。剛才的一切,猶如一場幻夢,下水道中再度恢復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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