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依照魅公主告訴納賈的路線,一路往南行。很快的,他們便穿過孚若斯和鄰國衛洱茲邦聯的交界處,也就是大陸上最長的河——德斯爾特格河,一般人習慣稱它為「大河」。為了過河,他們不得不離開馬車,另外租一艘船。納賈很高興他們終於可以暫時離開顛簸的馬車,而這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搭船。進入衛洱茲後,魅公主立刻吩咐駕駛去買輛新馬車,三人再次搭上馬車。沒多久,納賈便發現馬車開始東繞西轉,前進速度也因此而緩慢下來,令他大惑不解。最後,他鼓起勇氣問魅公主: 
  「為什麼一直繞路?」 
  「為了隱藏你的行蹤,擺脫某些人,現在和未來的。」 
  魅公主只給了他這個令人費解的答案。 

  納賈本以為,為了隱藏他的行蹤,他們得花費許多時間在繞路上。然而,這天晨曦初露時,馬車停了下來,魅公主向窗外看了看,隨即對納賈說: 
  「到了,下車吧!」 
  納賈以為又要休息了,他站起身,準備離開馬車,卻發現魅公主仍端坐在座位上,不禁感到奇怪。 
  「妳不下車嗎?」 
  「從現在開始,所有的事你都得靠自己,難道你還奢望我幫你打點好一切?」 
  納賈感到疑惑。 
  「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突然要我自己處理一切?」 
  「無法地帶已經到了。」 
  魅公主冷不防的告訴納賈這個事實,納賈一驚,剎那間也忘了恐懼,忙仔細向窗外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堅固且巨大的城市,也許比奈文還大。乍看之下,這座城市和一路上經過的大城並沒有什麼不同,但若將視線移到周遭的景色,便會發現城牆之外的地方皆是荒涼一片,和那些城市周遭的綠野不同,這座城簡直像是突然從地上冒出來一樣。 
  在納賈驚訝的觀察四周的同時,魅公主繼續說: 
  「這是五大城市最東方的邁爾,你得在這裡開始進行王的計畫。」 
  聽到魅公主的話,納賈好不容易將視線自窗外拉回車內。 
  「我得在這裡找個法師,讓他收我為學徒?」 
  「是的,現在時候還早,城門尚未開啟。你先下去,混在普通人中,等城門開後再和他們一起進去。」 
  「但我要如何找到法師?他們有特殊裝扮嗎?」 
  「法師識得法師,特別是受過訓練的;但等他認出你具有魔法資質後,接下來就得靠你自己,我無法幫你,也不會幫你。」 
  「那萬一他不肯收我為學徒怎麼辦?」 
  「再找下一個。收不收學徒完全憑法師個人喜好,法協並沒有強制規定,你一定得找到法師收你為徒,否則王的計畫就無用了。」 
  「是。」 
  納賈回答,他不敢想像「王的計畫無用」後,自己會有怎樣的下場。 
  魅公主從座位下拿出一套破舊的衣服,對納賈說: 
  「換上它,你原先的衣服質料太好了。」 
  納賈看看自己,他穿的衣服都是女僕拿給他的。雖然不如一開始的兒童禁衛軍質料高級,但摸起來也十分細軟。他接過魅公主手上的衣服,感覺非常刺手,樣式是普通百姓穿的。納賈將衣服拿在手上,正準備換,卻發現魅公主沒有絲毫迴避的意思。 
  「那個……」 
  他紅著臉對魅公主說。 
  「什麼事?」 
  「妳能不能……離開一下?」 
  魅公主看看納賈,說: 
  「沒必要,你換吧!我不會介意。」 
  納賈看魅公主真的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只好轉過身去,迅速的將衣服換上。當他換好衣服轉過身時,根本不敢抬起頭來。 
  魅公主又從身上拿出一個小瓶子,對納賈說: 
  「喝下去。」 
  納賈低著頭接過瓶子,問道: 
  「這是什麼?」 
  「消除你腔調的藥,它可以持續到你染上當地人的腔調為止。」 
  納賈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還是乖乖聽從魅公主的話,喝下瓶中的液體。那味道又嗆又辣,令納賈不由自主的咳了起來。當他再度開口時,卻發現自己的說話聲完全變了,連自己都聽不太出來。 
  「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掩飾你的身分。記住,無論如何,絕對不要提到你跟孚若斯有任何關係,包括你的來歷。這不僅是為了計畫,也是為了你好。你很快就會知道,法協對孚若斯有著什麼樣的偏見。」魅公主繼續說,「還有,你得明白一件事,『王沒有時間培育你成為專門的間諜』,所以我們也不要求你做太困難的工作,你只要傳回情報就好,方法我會再通知你。你必須自己慢慢學習怎麼做,但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我知道了。」 
  納賈說完,正打算下車,但魅公主又突然叫住他。 
  「等等,萬一你今天沒找到法師,在城裡找個地方過一夜。這裡的守衛不會趕人,因為他們知道夜裡的城外有什麼,之後也是一樣。除非我主動去找你,否則不要試圖找我,知道嗎?」 
  「我知道了。」 
  說完,納賈踏出馬車。 
  
  納賈從未想過自己能有這麼一天,能像普通人一樣自在的在街上行走,這是他過去想都不敢想的事。但他現在就站在人群中,好奇的四處張望著,不必擔心有人抓住他,不必擔心衛兵抓走他,這是多麼美好的感覺啊! 
  現在的納賈,與其說是在尋找法師的身影,倒不如說是被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的自由給迷住了,就像一個長期被幽禁的人忽然獲得解放一樣。他著迷的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潮,隨著他們在城內四處亂晃,遇到守衛也不必擔心。他不是很了解五大城市在無法地帶究竟具有怎樣的地位,但這是一個大城市是錯不了的,他甚至開始比較起邁爾和奈文有什麼不同,兩者大致上是差不多的,只不過這裡的高級住宅並不像奈文裝飾得那麼奢華,走在路上,做著旅行裝扮的人也明顯較多。 
  一陣烤餅的香味飄來,喚起納賈的飢餓感。他這時才想到,魅公主並沒有提到關於三餐的問題,難道這也是他必須自己處理的部分?納賈渴望的望向路邊賣餅的小販,「偷」或「搶」這種事他並不是沒做過,但那是在他還是隻「老鼠」的時候,如果現在做而被抓到的話,會有什麼樣的下場?雖然應該不至於像在孚若斯那麼慘,可是這樣一來,還會有法師願意收他為徒嗎? 
  理智和飢餓在他的腦中激戰起來,納賈掙扎著。 
  ――去吧!反正不吃東西也找不到法師,有個聲音這樣說道。 
  ――不行,萬一失敗就完了,另一個聲音警告著。 
  ――第一個聲音繼續說:有什麼關係?凡事總要冒點險,更何況,就算你這餐忍過去了,下一餐呢?再下一餐呢?你要一直餓到找到法師為止嗎? 
  不知不覺中,納賈開始緩緩向餅攤移去。他努力的放慢腳步,希望在到達之前能有個法師叫住他,他就不用冒這個險了。 
  還差兩步、一步,眼看著納賈就要到達餅攤——
  一個胖胖的婦人在攤前停住,手上牽著個小女孩,餅攤老闆熱情的招呼著。

「拉曼太太,還是要一份嗎?是莉雅要的吧!」

「是的,要烤脆一點,莉雅喜歡。」

「沒問題!」

納賈已經站在兩人後面了,然而小販沒注意到他,婦人也沒有,只有小女孩察覺到背後有人,轉過頭來對他一笑。

納賈沒有心情去回應小女孩,他仍猶豫著。理智與飢餓繼續交戰,他不由的閉上眼睛仔細思考。

――現在這兒還有其他人,我一下手馬上就會被抓到的。

――也許我該請求老闆施捨一份。

――他肯嗎?你忘了地上人都是無情的,納賈,下水道的日子還不夠你明白嗎?更何況……

那聲音刻意放慢,說:

即使,你真的能撐到找到法師又怎樣?以你那時餓到無力的狀態,你敢肯定你一定能通過測驗嗎?一不小心,你就無囉!

納賈猛地睜開眼,正好看到餅攤老闆笑嘻嘻地將剛做好的餅遞給小女孩,旁邊的婦人正準備付錢。他還來不及反應,身體便突然衝向前,一把搶走小女孩手中還熱騰騰的烤餅。

一切都在瞬間發生。

小販和婦人愣了下,過了一會兒才大喊:「抓賊啊!」小女孩則號啕大哭起來。但此時納賈早已混入尚搞不清楚狀況的人群中,敏捷地順著人與人間的縫隙逃得老遠。他的腳步飛快,身子東躲西閃,很快的遠離了餅攤。

這時的他,又變回了那個住在下水道,是隻「老鼠」的納賈。

  納賈在一條小巷子中解決他的戰利品,這意外的順利讓他的勇氣倍增,之後的三餐便完全靠這種方式解決。因為怕被抓到,他從不在同一個地方動手兩次以上。幸好,這座城很大,能讓納賈不停的變更作案地點,但是幾天後他就發現,城裡賣食物的攤販都提高警覺,隨時注意著周遭的可疑人物,也許是聽到了有個小孩專搶食物的傳聞。再加上納賈經過這幾天的餐風露宿後,外表變得骯髒不堪,不僅一靠近便會被懷疑,事後也很容易被認出來。不得已,他只好改變方式,去撿飯館旅店的剩菜剩飯。

這簡直和他以前的生活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差別是他不必再提心吊膽的,隨時準備躲進下水道。這天傍晚,納賈一邊翻找著垃圾一邊想著。此時的他,外表看起來就像個流浪兒,但城裡的守衛並不會趨趕他們,原因似乎和魅公主告訴他的城外的東西有關。

魅公主該不會拋棄他了吧!

這突來的想法令納賈一驚,他都忘了有這種可能性,但他還來不及去思考這種可能性有多大時,一陣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他回頭一看,魅公主就站在他的身後。 
  「走吧!這裡沒有能收你為徒的法師,更何況,你又引起這麼大的注意。」 
  魅公主的話中並無責備之意,口氣聽起來只是在陳述事實,但卻讓納賈感到慚愧不已,身不由己的跟著她走,魅公主似乎對所有的狀況都瞭若指掌。納賈沒有問她為什麼知道,也沒有問她這幾天都待在哪裡,做些什麼,因為他知道,他不需要知道。他甚至對魅公主的突然出現也不感到驚訝,彷彿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 
  他只是跟著魅公主,馬車就停在巷口。直到上車前,魅公主都未再他說過半句話。 
  
  他們趕在城門關閉前離開邁爾,這時納賈終於知道「城外的東西」是什麼,也知道無法地帶為何被人形容為可怕了。隨著夕陽西下,尖銳的嚎叫聲、淒厲的嘶吼聲伴隨著車輪轉動的聲音,一陣強過一陣的自遠方傳來,彷彿要劃破黑暗,好幾次都嚇得納賈差點躲到座位底下去,害怕發出的聲音的生物不知何時會從黑暗中攻擊過來。無法地帶連月亮都顯得特別小,遠方的山脈看起來鬼影幢幢,馬車猶如行走在鬼域。他偷偷瞧了一眼魅公主,卻發現她仍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和在衛洱茲時沒什麼差別,甚至還更加自在。 
  納賈實在害怕極了,他試圖藉睡眠來遺忘這可怕的經驗。前幾天因餐風露宿而累積下來的疲勞在這時幫了不小的忙,幾乎他才剛閉上眼,睡意就一擁而上,將他拖入夢鄉。 
  
  在無法地帶要找個投宿的地方並不像在衛洱茲那樣容易,大多數時候他們不得不直接在馬車上休息。納賈發現,每次一遇到這種情形,魅公主總會以探查地形為由,在馬車剛停下時便離開,直到傍晚才再度現身,一回來就吩咐上路。 
  這樣折騰了好一段日子,因此當納賈聽到魅公主說下一個目的地——履伯第已經到時,他惟一想做的事就是找家旅店,好好的梳洗、休息一番,但是他看著魅公主,卻怎樣也說不出這要求。 
  魅公主注意到納賈欲言又止的樣子,問道: 
  「有什麼事嗎?」 
  納賈鼓起勇氣說: 
  「……我們可以找旅店休息一下嗎?」 
  他急急地說完,然後滿懷希望的等著魅公主的回答。魅公主仔細的端詳他,半晌才開口: 
  「不用,你這個樣子很好。」 
  「但法師不會想收個髒孩子為徒吧?」 
  納賈著急的說。事實上,和計畫的成功機率比起來,他想滿足自己慾望的成分還多一些。 
  魅公主似乎也看出納賈的私心,她淡淡地說: 
  「不,你現在情況沒那麼遭。更何況,你這樣才正常,否則你要如何交代你孤身一人在街上遊蕩許久,卻還能保持整潔,反而會讓他們的起疑。」 
  納賈找不出話來反駁魅公主,只好乖乖下車進城。 
 
  履伯第大抵上和邁爾是一樣的,同樣巨大,同樣堅固,同樣充滿著商販和旅人,不過比起邁爾,履伯第四周的景色更加荒涼。有了上次的經驗,納賈對那些攤販的好奇心不再那麼重,只是專心的尋找自己的目標
——法師。 
  說是尋找,其實納賈自己也不知道該從何找起。他憑著從吟遊詩人那裡聽來,一般人對法師的既定印象——一身長袍加一根法杖,仔細的注意街上是否有這樣打扮的人。但納賈還沒想過,假使他真的看到這樣打扮的人,他該如何做?如何讓他注意到自己? 
  「孩子!孩子!」 
  正當納賈在東張西望,尋找符合這身裝扮的人時,從他的背後傳來一陣叫喚聲。起初他不以為意,沒有意識到這當中的孩子是指他,直到一隻手突然覆上他的肩頭,納賈嚇了一跳,忙回頭查看。 
  一個人們的既定印象就站在那裡。 
  他完全符合吟遊詩人對法師的描述:身著白色法袍,衣領處繫著紅帶子,手裡拿著根裝飾華麗的法杖;他看上去已有些年紀,但保養的很好,除了頭上的幾根白髮洩漏出這個訊息之外,幾乎找不出任何衰老的證據;他的身材並不高大,不過是中等身材,這又讓他顯得更可親一些。他笑吟吟的向納賈靠近,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但納賈卻可以感覺出他身上有股不尋常的力量,難道這就是魅公主說的「法師識得法師」? 
  「你好,孩子,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你是誰?憑什麼我要回答你的問題?」 
  儘管內心竊喜,但納賈還是表現出該有的戒心,然而心中的欣喜卻讓他的聲音不禁微微顫抖。 
  那人笑得更開了,雙眼瞇成一條線,以哄小孩的口吻說: 
  「別怕,好孩子,我不是壞人,我是法師尤斯利斯•費斯特。」 
  機會來了!納賈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表面上仍裝作若無其事,對他而言,這已經變成一種本能。 
  「你要做什麼?」 
  「別這樣,等你知道我要做什麼後,怕是連高興都來不及呢!」尤斯利斯邊說著邊低下頭,彷彿是要透露什麼秘密,在納賈的耳邊輕聲說,「我要測試你能否成為法師。」 
  「什麼?」 
  納賈裝出很驚訝的樣子,尤斯利斯笑得很開心。 
  「高興吧!這可是成為法師的大好機會呢!」 
  的確是個大好機會,納賈想著。嘴上仍不忘繼續說: 
  「那你要怎麼測試我?」 
  「很簡單,我已經感覺出你具有法師的資質,接下來是要測你資質的高低。並不是每個有資質的人都能成為法師,還得有一定的水準,你只要照我說的去做,我便可以判斷你是否夠資格。」 
  「我知道了。」 
  「那我們開始吧!」 
  接著尤斯利斯開始滔滔不絕的講解起納賈早已熟知的測驗內容。為了不驚擾到別人,他還特地把納賈帶到陰暗的小巷。納賈猜想,這大概是為了照明術作準備。他進而又想到,幸好尤斯利斯沒有想到要去下水道,他真是恨死那個地方了。 
  當尤斯利斯終於結束他那比演講更像演講的講解時,納賈著實鬆了一口氣。他依照尤斯利斯的指示握住他那根華麗的法杖,這時,他心中突然閃過一絲恐懼:萬一他認為我沒資質怎麼辦? 
  但這恐懼很快就消失了。 
  當納賈施展的照明術將暗巷照得比白晝還要亮時,他看見尤斯利斯興奮的表情。 
  接著的幻音術驚得兩旁住戶探頭出來時,他看到尤斯利斯不敢置信的目光。 
  最後,當控繩術操縱的繩子如蛇般的在法杖上舞動時,尤斯利斯已經忍不住的開口了: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納賈。」 
  「姓呢?」 
  納賈這才想起,孚若斯王給過他一個姓。 
  「路瑟法。」 
  雖然納賈已經肯定尤斯利斯會收他為徒,但此時尤斯利斯的反應卻又讓他不安起來。他聽見尤斯利斯喃喃自語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有那麼優秀的資質……」尤斯利斯突然語氣一變,正視著納賈道,「納賈•路瑟法,你願意做我的學徒嗎?」 
  這正是納賈期待已久的,他立刻毫不遲疑的回答: 
  「願意。」 
  過去兩年的努力都在這一刻獲得回報,納賈到此刻終於明白孚若斯王的用意。儘管尤斯利斯最後的反應有些奇怪,不過此時的納賈管不了這麼多,他的內心被一股怪異的情緒籠罩,有點像滿足卻又讓他想哭,想開口說話卻說不出話來,他不知該如何描述,惟一的理解是孚若斯王的計畫終於可以開始了。 
  這一切實在發生的太快,快的讓納賈以為,這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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