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斯凡走向房間的背影,律亞克這才想起,斯凡的家族是負責與外族交往的,難怪他對人類的事情這麼熟悉,也這麼擅長應付人類。他又想起,從進入旅館到現在,也只有斯凡對這裡的人是和顏悅色的,不像其他人一臉嫌惡,看來他彎腰的對象並不只有人類的有權勢者而已。

  吉西姆和昆西追上來詢問律亞克斯凡說了什麼。律亞克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怎麼做,只好含糊的回答說斯凡的意思只是先打發那些人類回去,好做其他安排。看著那兩人半信半疑的臉,律亞克知道他們不太相信,但他也只能這麼說。

  回答完代表們的疑問後,他不想回到又悶又擠的房間,也不想去面對那些責難的眼神。他走下樓梯,走過喧鬧的大廳,不理會週遭驚嘆的目光,直直向門口走去。
  
  當他還住在王宮的時候,每當與爺爺鬧脾氣,他總是會希望自己能長出雙翼,往青空飛去;但諸神的懲罰讓這個希望在他十六歲前都只是妄想。還是孩子的他只能負氣跑出王宮,而爺爺也總是會生氣的叫他再也不要回來了。然而他從來不擔心此事成真,因為他心裡很清楚的知道,爺爺絕對捨不得讓他離開,也絕對不可能讓他獨自一人走在普路姆的街道上。最後的結局總是爺爺親自出宮,對他好言相勸,然後祖孫兩人再一起回到王宮。

  現在已經不會有爺爺來找他回去了,自己也早已不在普路姆了。

  他邊走邊傷心的想,耳邊傳來吉西姆在勸他乘轎不成後,急呼護衛的聲音。待他走出旅店時,背後已跟了兩名護衛隊員。

  這對他並未造成什麼困擾,身為翼族王子,律亞克十分習慣身邊隨時都有人跟隨。比較令他感到不快的是,當他走出店門後,背後竟又跟上一名人類守衛。

  守衛粗魯的一揮手中長斧,沒有任何人命令就跟在律亞克一行人後面。他身穿有斯托奧夫熊紋章的盔甲,壯碩的模樣彷彿他就是從山中走出的大熊,不用說律亞克也知道他是誰派來的。一群同樣打扮、甚至連體型都差不多的守衛守在大門口,見到有翼族人出來就自動跟上,擺明了就是負責監視的。

  律亞克很不高興,雖然他知道以人類的多疑絕對不會放心讓他們自己待在旅館的,但這樣被人大剌剌的監視還是很不好受。走著走著,律亞克倏地轉身。他面向自己的護衛,但口中卻是怒斥那名守衛。

  「滾開!人類。」

  沒有回應。

  守衛低著頭站在原地,但握緊長斧的手已經說明了如果律亞克想來硬的,那麼他也不會客氣的。

  律亞克再喊了一次。

  「滾開!人類。」

  還是沒有回應。

  他看向兩名翼族護衛,兩名護衛明白律亞克的意思。他們迅速轉身,長槍斜放,槍尖對準那名人類守衛。對方見此,也稍稍傾斜斧柄,斧刃對準敵人。

  現場氣氛一觸即發。雙方眼對眼,鼻對鼻,氣息急促,壯碩對上輕巧,只待對方一有動作,當場就要濺血。

  「算了。」

  律亞克突然說道。

  他轉身快步離去,兩名翼族護衛連忙收起長槍跟在他後面,人類守衛則慢吞吞的豎起長斧,像座山似的緩緩移動跟上。
 

  這個由一名孩童、兩名身材高瘦的翼族護衛和壯碩的人類守衛組成的隊伍就這樣在斯托奧夫行走起來。雪已經停了,人們也出來活動,見到這個奇怪的隊伍總忍不住轉頭多看兩眼。翼族護衛對他們怒目相視,律亞克則視而不見。反正在護衛的保護下,他不可能觸碰到那些下賤人類的。

  他心不在焉的走著,對自己身在何處以及將往何處去漠不關心。雪後出現的人群並沒有使這個城市變得比較熱鬧一些,斯托奧夫還是一樣冷寂,石頭仍是它最主要的居民。結冰的河、滑溜的橋、披雪的樹、淡色的房子、白頭的屋頂,入眼所見盡是蒼白的色彩,連說出的話語、吐出的氣息都是冰的,冰冷冷的無一絲溫度,彷彿任何吵鬧、熱情的因子都會被它們吸收似的。

  對一個北方大城來說,這樣的場景太静了;對一個心煩的人說,這樣的安靜則剛好。離開溫暖的旅店,置身於寒冷之中,剛才受到的衝擊一一回到律亞克腦中。他怎麼也無法相信身為一個貝斯騰利爾,斯凡竟然向人類低頭。這不僅侮辱了他自己,也侮辱了他的家族,更侮辱了整個翼族。若是此事發生在普路姆,斯凡鐵定會被祭司群抓到神殿裡關個七天七夜以示懺悔,甚至有可能被除去繼承人的資格。這樣的人,竟還要他考慮接受人類的提議?

  他怎麼樣也無法說出個「好」字,儘管斯凡的提議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也因此他的心情更加煩亂,只好逃出旅館,不去面對那些階級與規範。

  他沿著主要道路走,過了橋,經過小路。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看見另一群人類守衛,他才驚覺自己已經來到斯托奧夫堡的下層入口。

  看著敘羅河對岸那道高聳的岩壁,律亞克不禁嚥了下口水。他早就聽說過,斯托奧夫堡並不是一座單純的城堡,這座聞名北方的堅固要塞其實是從巨岩中挖鑿出來的。不只一個傳說指出斯托奧夫堡最初的建造者是矮人,所以才能在堅硬的岩層中藏有那麼複雜的通道和寬闊的廳堂。當矮人離開後,這裡被棄置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人類佔領斯托奧夫,重新開啟這座岩中堡壘為止。

  雖說這裡才是斯托奧夫堡真正的大門,但它看起來比上層入口不起眼多了。入口向內凹,由一座拱型大門和兩座小門組成,旁邊是經過仔細修整的石牆,但因風雨侵蝕加上年代久遠的關係而破損粗糙;更過去一點的地方則完全是石壁原先的樣子,還可以看到一層層的岩石節理,枯枝自縫隙中伸出,掉光葉子的老藤緊緊攀附其上。

  那扇厚重的大門則一看就知道是矮人的傑作,但門上原先的圖案已被斯托奧夫的紋章取代。因為歸順孚若斯的關係,所以熊的紋章之上又加了孚若斯的被魔法之火焚燒的諸神國徽。律亞克一看就很不自在,別過了頭。

  專心研究斯托奧夫堡的律亞克並沒有注意到身旁的護衛已和堡前的守衛對峙起來,雙方互瞪,彼此都對對方懷有敵意,手上的武器不安分的晃動著。正當兩名護衛想勸主人回去的時候,上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每個人都不禁一愣。律亞克抬頭一看,只見渥爾特大橋上,一大群騎著馬的人正在那兒喧鬧。

  馬對翼族來說是稀有的動物,因此包括律亞克在內的三個翼族人都忍不住朝橋上多看了幾眼。這群人在橋上排成整齊的兩列,由一名蒼白高瘦的男子領頭,他的服裝和馬匹裝飾同時也是全隊最華麗的:白色狐皮斗篷下是黑色羊毛長衣,樣式雖簡單卻是很好的質料;後頭其他人穿的雖不如他高級,但也是類似的打扮。人和馬看起來都很累了,馬匹不停冒汗,噴出的鼻息在空氣中形成白色的煙霧,使那一帶產生蒸騰的感覺;人們臉上衣上盡是風塵僕僕的痕跡。排在領頭男子後面的那個人自馬背上跳下,走向前和斯托奧夫堡的人說話。

  律亞克定睛一看,發現從斯托奧夫堡走出的人竟是總管拉洛夫,看來這群人應該也是來請求入堡休息的。他有些期待總管拒絕他們,畢竟拉洛夫可是明白說過,北方統領空缺的期間,沒有任何外人可以進入斯托奧夫堡。

  然而拉洛夫在和那人對話過後,竟側身到一旁,讓男子及那一大隊人馬進入,他微微彎身,一手放在胸前,恭敬的模樣就好像在迎接北方統領。男子在馬背上坐得直直的,抬頭挺胸入堡,看起來也沒有任何不安的樣子。這令律亞克大為吃驚,他急忙往橋上看去,剛好捕捉到最後一面進入城堡的旗幟。

  黑底灰狼旗!

  律亞克立刻明白了他們的身分,這個家族強大到即使一向不屑了解其他種族的翼族也知道他們的存在:斯托羅莫的諾登圖爾家族,北方最有勢力的家族。

  他看看四周的人類守衛,發現他們一臉稀鬆平常的樣子,顯然這並不是第一次。律亞克感到生氣,拉洛夫自己說的,沒有外人可以進入斯托奧夫堡,為什麼他現在卻放那群人進去?他再看看自己的翼族護衛,發現他們臉上雖然震驚,但卻沒有那麼強烈的不滿。

  他的思緒回到領頭的男子身上,這麼看來,那名男子應該是諾登圖爾公爵的兒子。他太年輕,不可能是諾登圖爾公爵本人。想到這裡,他又更生氣了。一個公爵之子都可以進入斯托奧夫堡,為什麼身為使者、又是翼族繼承人的他們卻得被拒於門外?難道他們故意歧視翼族?他越想越氣憤,恨不得立刻飛上去質問拉洛夫。
 
  「走了。」

  他大吼一聲,猛地轉身離去。他要回旅館找吉西姆和昆西,要求他們去向斯托奧夫堡抗議。
 

  即使律亞克是如此的憤怒,但對當地的不熟悉加上來時的心不在焉,很快就讓他迷失在斯托奧夫的巷道中。就算如此,他還是不願意向人類請求幫助,因此當他們回到旅館時,已經是午後了。

  一進門,上了樓梯,他就發現昆西和使者之一的芬夫正在走廊上說話。直到現在,他還是很難習慣在破舊矮小的人類房屋之中,見到衣著華麗,又有雙美麗羽翼的翼族人。站在昆西前方的芬夫雖然尚未長翼,但他是侍奉大地之神 娥絲的綠色方形額石家族繼承人,服飾又比昆西華貴幾分。即使是在旅途中,他的繡羅依舊整齊披在肩上,打扮相當正式。他的年紀比律亞克大一些,和斯凡的情形相同,律亞克也對芬夫不熟,對於他的事甚至連傳聞都沒聽過。

  「殿下!」

  「殿下!」

  看到他回來,芬夫和昆西兩人連忙向他行禮。律亞克隨手揮了揮回應,隨即氣沖沖的向昆西說道:

  「吉西姆人呢?我要你們兩個立刻去向斯托奧夫堡抗議!」

  「殿下、殿下,您已經知道了?」

  出乎律亞克意料之外的,昆西竟一臉訝異的看著他,表情還有些狼狽。

  「知道什麼?」

  「您不是知道那件事,所以才要利斯和我去抗議?」

  「什麼事?」律亞克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難道昆西也已經知道了諾登圖爾家人入堡的事情?「你是說,那個人類允許諾登圖爾家族進入斯托奧夫堡的事?」

  「殿下果然知道了,您要遵從他們的吩咐嗎?」

  「你是指讓他們保護到奈文嗎?我還在考慮……」他說到一半,看了看昆西,卻見到他臉色有些古怪,眼中還有些難解的情緒,「怎麼了?」

  「殿下似乎誤會了,」昆西退後一步,跪下來,恭謹的說道,「在那無禮之人退去後,接近正午的時候,人類又派使者來,直接表明諾登圖爾的繼承人就在堡內,他希望今晚能邀請我們共進晚餐。」

  律亞克愣了愣,這樣看來,斯托奧夫似乎也不打算隱瞞諾登圖爾家人進入斯托奧夫堡的事。他還在疑惑對方是什麼用意時,芬夫向前一步,先向律亞克行了個禮,說道:

  「殿下,雖然我不在受邀者之列,但還是請您慎重考慮這事,不要隨便答應人類的要求,我以大地之神 娥絲之名請求您。」

  「咦,不是邀請全部的人嗎?」

  「不,對方只邀請您和兩位代表而已。」

  「不須殿下煩心,」昆西突然說道,「人類一再侮辱我們,這種要求我們當然不可能答應。請殿下和托德大人回房準備一下,傍晚我們就出發。」

  「咦?」

  律亞克相當吃驚,倒是芬夫似乎早就想到昆西有可能這樣做,並未顯露出驚訝的樣子。他向律亞克行禮後便往房間的方向走去,準備去告訴其他人這個消息。

  「這樣不會招來什麼後果嗎?」

  芬夫走進房後,律亞克轉頭又問了昆西一次。他不是想服從對方的要求,只是不管之前對人類再怎麼不了解,經過這兩天下來,他也隱約感覺到這個他們一向視為下賤的種族是怎麼看待他們的,又能限制他們到多少程度。畢竟生活在階級制度嚴明的翼族的他們,對於人與人之間的等級高低可是很敏感的。

  「殿下不必擔心,待我們回到天空,得到諸神的護佑後,即使是人類攝政也無法追過來,更別說什麼諾登圖爾了。」

  「是嗎?」

  律亞克相當懷疑,但既然昆西已下了決定,他也沒道理反對,更何況他一點都不想去赴那什麼斯托奧夫堡的邀約,只是……他心中總是有股不安,覺得事情不是這樣好解決的。

  「殿下?」

  看到律亞克沉思的樣子,昆西忍不住喚了他一聲。

  「回覆斯托奧夫堡,說我們今晚會準時赴約。」律亞克突然說道。

  「殿下,但是……」

  「不必多說,我已經決定了,就去看看人類在玩什麼把戲吧!」他看著昆西,眼神突然一變,「還是你們想違背我的命令,自行上路?也可以,不過你們就等著去向孚若斯攝政解釋為什麼少了一個使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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