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蘭堤克宮,眾人依舊坐上馬車。不同的是,這回馬車並不是向舊城區駛去,而是出了王宮後便直接轉彎,前往攝政已為他們安排好的房子去。

  見過攝政,也稍微休息了一下,律亞克這才稍稍擺脫偏見和剛進城的不適,有心情觀察奈文市內的景象。他偷偷地掀開簾幕一角向窗外看去,隨即不由自主的發出讚嘆聲。

  孚若斯不愧是大陸上的強國,首都奈文完全是一番富裕的景象。路旁盡是豪華氣派的建築,雖然和翼族的建築形式完全不同,但律亞克可以看出這絕對是高級的房子。在路上行走的人也都打扮得光鮮亮麗,看起來就是一派富貴氣象。

  正當律亞克暗自在心中想著,沒想到這個下等人類的國家,也能有這番建設時,一旁卻突然響起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赫洛森,你快把簾幕放下好不好,你想讓那些下等種族看到我們啊!」

  律亞克吃了一驚,忙循聲望去,原來說話的人是特瑞‧威爾。他正一臉不耐的看著他,見到律亞克沒有動作,他又再次開口,這次的語氣更加不善。

  「還猶豫什麼!你喜歡被人看我們可不喜歡啊!」

  律亞克放下簾幕坐回位子上,同時思考要怎麼回答特瑞的話。

  自從那天的事件過後,他就沒有和特瑞交談過,事實上之前那場對話也不算交談,只是他對特瑞單方面的警告而已。然而這樣做似乎惹毛了其他使者,本來就已經不說話的雙方從那天以後更是沒有交流,尤其是那幾個年紀小的,即使是身為律亞克表妹的芙歐也如此。原本對他還算友善的芬夫避著他,只有斯凡偶爾還會跟他說個一兩句。

  ――但斯凡本來就和其他人不同路。

  使者之間好像本來就互有交情,律亞克常看到他們愉快的聊天;但每當他一出現,他們不是停止說話就是轉頭走開,氣氛頓時凝結。久而久之,他也不想去自討沒趣,寧可獨自一人也好過去破壞大家和樂的氣氛。只是有時候,他不免會想:如果他在普路姆時就和其他人多來往,今天是否會有所不同的結果?

  他悶悶地想,自己原本不想去計較的;但這次特瑞實在太沒禮貌了,竟敢命令他。或許他無法命令那些下等人類;但面對同是翼族的特瑞,他可是有資格要求他依照階級規範。於是他冷冷地開口:

  「稱呼王族竟然不加敬稱,你這是什麼意思,特瑞?」

  他原以為特瑞會乖乖認錯,卻沒想到特瑞冷哼一聲,說:

  「王族?到了孚若斯你還想自稱王族?如果在普路姆,我就會恭敬的稱呼你為殿下,但在這裡?算了吧!」

  像是要把那天的不滿發洩出來一樣,特瑞毫不客氣的說道。面對特瑞的冷笑,律亞克不禁動怒,從早上累積到現在的怒氣一下子爆發出來。他突然站起身,對特瑞吼道:

  「你是什麼意思?剛到這種不信神的國家,馬上就不遵守諸神制定好的規範,你是不是想背叛神?」

  特瑞也不甘示弱的站起身,他的年紀比律亞克大兩歲,個子本來就比較高,現在一站起身更是壓過了律亞克。他雙眼直盯著律亞克,道:

  「你以為是誰害我們必須來到這個不信神的下等國家?不就是你嗎?赫洛森殿下。就是你惹翼主發怒,才害我們有今天這種命運。你竟然還敢說到諸神,我看真正背叛祂們的是你才對吧!也許祂們正在計畫要怎麼懲罰你。」

  「你給我住口,諸神的規範和這根本是兩回事,而且我和你們被派到這裡來也沒有關係!一切都是陛下的主意。」

  「說的真好啊!把一切都推給陛下,難怪他要趕你到這裡來了。你敢質疑陛下不也違反了階級規範?陛下可是神選出來的,是受到諸神祝福、至高無上的,質疑他也等於質疑諸神喔!」

  「你……」

  律亞克一時之間想不出該怎麼反駁特瑞,幸好馬車這時突然停了下來,外面傳來侍從高呼到達的聲音。他立刻對特瑞說:

  「今天就到此為止,下次你再污辱王族,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特瑞也反唇相譏。

  「你放心好了,不會有下次的,因為我不會再和你說話,赫洛森殿下。」
 

  攝政選給翼族使者們住的房子在新城區算是很好的住宅,屋子外觀裝飾華麗,三角形的門楣上刻有美麗的浮雕;每個窗戶都有漩渦型的裝飾,且都是玻璃窗;在四根愛奧尼亞氏柱子中的天藍色鑲金大門表示了主人的身分地位;屋子外流動性的線條也很活潑,替這棟宅邸增添不少動感。但律亞克等人仍覺得不太滿意,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樣的房子和翼族的建築風格不符。

  他們寧可要裝飾簡單但空間寬大的住宅,最重要的是要有大庭院。然而,很顯然的,他們在孚若斯並沒有選擇自己住處的權力,也許攝政還認為給他們這樣的宅邸已經是恩賜了。無論如何,就算再怎麼不喜歡,他們還是必須乖乖住進去,並且微笑感謝攝政。

  即使斯凡家族的人已經先來打理過了,但翼族使者們一住進去還是遇到了麻煩。

  「達蒙特、達蒙特!」

  憤怒的呼叫聲迴蕩在長廊上,一名翼人正慌張的奔跑向二樓的房間。他巨大的羽翼在狹小的人類房子內顯得十分束縛,不時擦過一旁的牆壁,因此最後他索性張開雙翼飛了起來。

  他是隨翼族使者一行人來到奈文,屬於貝瑟爾階級的達蒙特,主要的任務是管理尼辛特,現在則暫時擔任這裡的管家。他才剛處理好一位主子的問題,沒想到隨即又有另一位主子發生麻煩,而且,他猜想兩人遇到的問題應該是同一件。

  來到律亞克的房前,達蒙特先敲了敲門,直到裡面傳來一聲「進來」,他才打開房門走進去。一進門,果然如他所料,赫洛森殿下也遭遇到相同的問題。

  律亞克臉色難看的靠在躺椅上,幾名侍女驚恐的跪在地上發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惹得新主人這樣生氣。

  剛才她們不過問了一句:「請問您需要什麼嗎?」這個剛搬進來的美麗主人就突然發怒,拿起身邊的枕頭向她們頭上砸去。之後便轉過頭去看著窗外,不再理會她們,只是一直呼喊著那位翼族管家的名字。

  看到達蒙特走進來,律亞克僅是冷冷的說了一句。

  「你終於出現了,告訴這些傢伙關於我族的規矩。如果可以,最好找那些我們從普路姆帶來的尼辛特來。」

  「可是,殿下,我們現在並不在普路姆,或許我們必須依照人類的規矩。」

  達蒙特試圖說服律亞克,但他從另一位主子那邊知道,想這麼做是不可能的。這些貝斯騰利爾非常固執,這麼做不過是徒勞無功罷了。

  如他所料,律亞克臉色一變。他坐直身子,眼神嚴厲的看向達蒙特。

  「我不管我們是不是在人類的地方,這些傢伙既然要服侍我族,就要按照我們的規矩。在外面我能忍受那些貴族和平民,反正他們勉強可算貝瑟爾和古特爾;但我可不想讓尼辛特也有機會污辱我。」

  那些侍女在一旁聽得十分疑惑,這個新主人在說什麼,說話內容似乎和她們有關,但她們卻又聽不懂。

  達蒙特看到律亞克眼中的堅決,不由的嘆了口氣。算了,反正殿下堅持的也有道理,怎麼可以讓尼辛特污辱了殿下?特別是她們還是屬於下等種族,能服侍最高階級的貝斯騰利爾就已經是她們的福氣。

  於是他轉過身去,正打算開口告誡那些侍女,卻聽到律亞克又說:

  「把她們帶出去,我可不想再聽到尼辛特的聲音,更何況人類講話難聽死了。」

  達蒙特只好向律亞克行個禮,隨即示意那些侍女跟著他離開房間。侍女們滿臉疑惑的走出房門。達蒙特把門關上,這才轉身對侍女們說:

  「我想妳們都知道,妳們新服侍的主人是翼族人,因此妳們必須遵守我族的規定。」

  那群侍女聽到達蒙特的話立即七嘴八舌的交談起來,過了好一陣子才停下,由一名看起來是領頭的侍女開口問道:

  「請問,我們犯了什麼錯嗎?是不是我們弄錯了對主人的稱呼?」

  「不,」達蒙特搖頭,「妳們不必管稱呼的問題,因為妳們根本就不應該開口。」

  侍女們發出驚呼,一名侍女驚恐的問道:

  「翼族規定僕人不能說話嗎?」

  「不,不是這樣的,」達蒙特解釋道,「我族有嚴格的階級制度,是從以前我們在諸神身邊時就已規定好的。『諸神為每一個人安排好了位置』,階級由神決定,是與生俱來的,同時階級間有許多的規範,每個人都必須遵守。」

  他提到神時,那些侍女顫抖了一下;但她們很快反駁道:

  「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因為妳們現在算是尼辛特,這是在四個階級中最下等的階級,而我們的殿下則是屬於最高階級的貝斯騰利爾。按照階級規範,尼辛特不能碰觸貝斯騰利爾,也不能和他們說話,在貝斯騰利爾面前,甚至連彼此間交談都不允許,因為妳們的汙穢會污染到他們由神賜予的純淨靈魂。」

  一名侍女發出不平。

  「為什麼無緣無故把我們分到尼辛特?你們翼族是不是把不是你們種族的人都分到那裡去?」

  達蒙特冷笑了一下。

  「如果真要分種族的話,妳們才不會只分到尼辛特,在尼辛特之下還有連尼辛特都不接受的『無階級』,要我說,妳們才該到那裡去。」

  「你們怎麼這樣?」

  另一名侍女呼喊著,達蒙特沒理她,他決定儘快解決這件事。

  「總之,因為我族規定某種階級只能做某些工作,而尼辛特的主要工作就是服侍其他三個階級,所以妳們是尼辛特,妳們必須遵守尼辛特的規範:不能碰觸貝斯騰利爾、不能和他們說話;在貝斯騰利爾面前,不允許彼此間互相交談;同時因為貝斯騰利爾不會用說話來命令妳們,所以妳們必須仔細觀察,一旦殿下有需要服侍的地方,就要立刻上去服侍,明白了嗎?」

  「我們才不管,我們又不是翼族,憑什麼要我們遵守這些?」

  一名侍女抗議,其他侍女立刻跟著響應,達蒙特也不動怒,他只是輕輕丟出一句話。

  「但妳們現在服侍的是翼族,而且是我們尊貴的殿下。如果妳們不願意遵守也無所謂,那就立刻離開這裡。不要服侍我族,妳們就滿意了吧!」

  一些侍女立刻噤聲,恐懼的望著達蒙特,深怕他真的會把她們趕出去;但同時卻有另外一批人站起身來。她們一反剛才恭敬的態度,口氣不善的說:

  「簡直看不起人,什麼階級!啐,你們以為你們還在神的身邊嗎?搞清楚,這是人類的國家,連奈文的貴族都沒那麼做,你們這些自以為高貴的種族竟然有臉要求我們遵守那些蠢規定!」

  達蒙特沒料到會遭到反抗,他臉色大變,生氣的對這群人說道:

  「你們這麼說,是不想要這份工作了嗎?」

  「不要就不要,」那名帶頭反抗的侍女猛地扯下頭巾,將其狠狠地丟到地上,高聲說道,「不過是連神都不要的弱小種族,生活還要看我們攝政殿下的臉色,竟然還想擺國王的架子。啐,我們還不屑服侍你們呢!大伙兒,走!」

  其他侍女也有樣學樣摘下頭巾或是其他足以代表服侍對象的標記。她們挺直腰,高抬著頭,從達蒙特面前離開,一路上還不忘吆喝其他僕人一起離開。達蒙特的臉色隨著她們的動作逐漸變得鐵青;但他勉強克制住自己不要大吼出聲,這樣會影響他們翼族的尊嚴。

  等到最後一位反抗的侍女從他面前離去,達蒙特這才開口,用壓抑過的聲音道:

  「把這些混帳的東西全部整理好丟出去,我們高貴殿下的住處不能讓無階級的垃圾污染我們。」

  「是。」

  一名留下來的侍女低垂下頭,恐懼的回答。

  達蒙特轉過頭,用嚴厲的語氣對著那些願意留下來的人說道:

  「你們都看清楚了,不願意遵守規矩就是這樣的下場!現在,回去工作;還有,我剛才說的那些,妳們最好轉告其他人。要是有人不願意,也不必來找我,直接滾出去!」

  「是。」

  侍女們齊聲應著,隨即趕緊打開房門進去,深怕晚了達蒙特又找到什麼藉口來刁難她們,她們絕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達蒙特看了侍女們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的餘怒仍然未消。簡直混帳!在這種下等國家,竟然連尼辛特都可以無恥的欺負他們;這群沒教養的無賴!連他這個貝瑟爾都覺得和他們說話是污辱。

  但即使在憤怒之中,他還是必須回到現實問題。達蒙特不敢去算剛才離開的究竟有幾個人。那一大群人大概佔了殿下侍女的三分之一,這還不包括她們沿途呼叫的人數。這樣一算,宅邸裡的人手不知道還夠不夠用?

  他越想越氣,這些下賤的人類,連神都不信,竟還敢對服侍神的他們為所欲為。對了!達蒙特總算找到原因:就是因為這些人不信神,所以才敢那樣囂張對待他們。這樣一想,他的內心總算舒服一些,就讓神去懲罰這些下賤人類吧!現在他該煩惱的,是怎麼向殿下交代。

  然而,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怎樣解釋那些人離去的原因就要費好大功夫,更別提他可能還得再招募新的人手進來。想到這裡,達蒙特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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