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納賈過得戰戰兢兢,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自己會被取消資格,逐出這個家。因此,他開始害怕見到尤斯利斯,害怕一見到他,尤斯利斯便會開口宣布:
「你不再是學徒了,快滾吧!」
事實上,他見到尤斯利斯的頻率也逐漸減少。
剛開始,尤斯利斯每隔兩、三天還會叫納賈過去一趟;過了一陣子後,變成四、五天;接下來是一週、兩週……最後尤斯利斯想到時才會叫他,而且通常是和提米克一起。
教他的內容也由當初毫無章法的中級魔法,改為基礎魔法,看來尤斯利斯已經放棄讓納賈自習的念頭,而這也意味著他不再將納賈視為天才。
對納賈來說,這樣其實是最好的,他需要的是按部就班、穩紮穩打的學習,他靠的是努力,而非天分。
然而,儘管納賈在尤斯利斯教他下一個魔法前,都會先向提米克學習,但依舊無法讓尤斯利斯滿意。他總是嘆著氣說:
「巴德利和提米克都不像你樣……」
尤斯利斯毫不掩飾自己對納賈的失望,因此,很快的,費斯特家的其他人都知道了納賈的狀況。
貝蒂芙沒說什麼,因為她正忙著準備即將到來的修練士考試,已經沒時間去管這些,連餐桌上都很少看到她的身影;巴德利是變化最大的,他對納賈的態度逐漸由熱絡轉為冷淡,不再纏著納賈,不過倒還不至於像對提米克那樣;只有瑪琳仍是像以前一樣,慈愛的對待納賈,絲毫不在意納賈是天才還是平凡人。
要不是有被取消學徒資格的心理壓力,納賈其實很喜歡這樣的生活。
納賈也開始分配到所謂的學徒工作——是尤斯利斯指定的:幫忙瑪琳料理家務、照顧尤斯利斯種的魔法植物……等瑣碎的事,還有代替尤斯利斯替斯摩鎮上的人服務,這也是費斯特一家的收入來源。
被分派到這些工作後,納賈才知道為何提米克總是那麼忙碌,以及他為何說自己像個傭人。除了做飯主要是由瑪琳負責,納賈和提米克幾乎包辦了每一項工作。他們要負責清掃整棟屋子、照顧後院種的植物、清洗每人的衣物等,有時還得出門跑腿。這些當然可以用魔法幫忙,但一來有些魔法兩人來沒學到;二來如提米克所說,如果到了晚上休息時,還想練習魔法的話,白天最好不要浪費法力。
再說到代替尤斯利斯替鎮上的人服務:每當有人來拜託尤斯利斯幫忙時,通常是由納賈和提米克去負責的。這些人要求的不外是用魔法讓一些事變得順利,例如找東西。這些要求以兩人的程度來說當然不夠,他們頂多指出方位,但是這些人已經很感激了;有時候,他們的要求只要靠尤斯利斯預先做好的魔法物品,如捲軸或藥水即可滿足,學徒只要替他們使用或告訴他們用法。這裡面還有不少人是固定客戶,每個總要來拿一次;偶而,還會有人要求利用傳訊術和遠方親友聯絡,這時就必須請出尤斯利斯。像這類的要求尤斯利斯才會出面,價格當然也不低。平常時候法師是不露面的,只有兩個學徒,大部分的委託都由兩人處理。
雖然如此,納賈和提米克畢竟還是學徒,難免會出錯或做不好。每當接到這種抱怨時,尤斯利斯便會嚴厲的責罵兩人。
顯然在他的心中,納賈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珍貴的路瑟法;更可能他已經相信貝蒂芙所說的,路瑟法家族已經失去了力量。
當初,納賈感覺到尤斯利斯開始忽略他時,他其實並不是很在意。因為他那時正在擔心學徒資格,只要不被趕出去,怎樣都無所謂。
然而,或許人心總是不滿足的。漸漸的,他開始不滿尤斯利斯將他當作傭人對待。派給學徒的工作是那麼的多,做不好還會挨罵,再加上提米克在一旁鼓譟,
不知從何時起,憤怒的種子悄悄落入納賈的心裡,萌芽、生根、滋長,逐漸爬滿整顆心。
他的不滿是最好的養分,提米克的鼓譟則助長了它的蔓延。而很不巧的,瑪琳正好陪著貝蒂芙到法協的衛洱茲分部去參加修練士初試。根據尤斯利斯的說法,初試只是筆試,他沒必要去;但這樣一來,就沒有人能在納賈身邊,給他鼓勵和安慰。
 
這天,很難得的,尤斯利斯親自出來招待客人,因為來訪者是鎮上的大地主,衛斯先生。納賈、提米克、巴德利三人都站在一旁,聽候尤斯利斯的吩咐。衛斯先生正向尤斯利斯提出一個令他為難的要求。
「拜託,費斯特大法師。一下下就好了,我一定會出個讓你滿意的價錢。」
尤斯利斯面露難色的說:
「衛斯先生,不是我故意為難您。而是您知道,我們學魔法的,都將魔法看作一種神聖的存在。您要我做的那件事,說難聽一點,真的是污辱我們法師,我們可不是路邊的賣藝人……」
「就麻煩您委屈一下,大法師。這次我女兒生日,可是邀請了許多達官顯要,還有城裡來的貴客呢!一定要有精采的表演才行,絕不能讓他們失望。拜託您,展現一下您優秀的魔法才能,讓他們大吃一驚。」
原來,衛斯先生的要求是要請尤斯利斯在他女兒的生日宴會上表演,好讓賓客開心。
「還是不行,做為一個法師,我得尊重魔法。」
「拜託您,費斯特大法師,」衛斯先生鞠躬哈腰,只差沒跪下來,「我不能缺少您啊!那位貴客可是我妻子娘家方面的人,那些賣藝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不行,衛斯先生,很抱歉,但是真的不行。」
衛斯先生眼看怎麼樣都無法說服尤斯利斯,眼角一瞥,看見了站在旁邊的三名學徒,心念一轉,頓時有了主意。他指著三人道:
「不然這樣吧!大法師,就派那三個孩子。他們既然是您的學徒,應該也很有能力,就讓他們代替您上場。至於價錢,當然還是一樣,您意下如何?」
這回,尤斯利斯不再堅拒,反而低頭沉思。納賈在一旁看得緊張不已,深怕尤斯利斯答應。魔法在他心中,也是神聖的存在。
終於,尤斯利斯開口:
「可以,不過……」他指著巴德利,「這孩子是我的兒子。身為他的父親,我得老實告訴您,他的實力還不能上台,就讓另外兩人去吧!」
「爸爸!」
巴德利抗議,但尤斯利斯制止了他。
衛斯先生笑呵呵的說:
「這個當然,也不好讓令公子上台表演。那我就要這兩人吧!孩子們,你們叫什麼名字?」
提米克很快回答:
「我叫提米克。」
納賈遲疑了一下,他仍為這消息感到震驚、憤怒不已;但他接觸到尤斯利斯帶著警告的目光,只好不情願的開口:
「我是納賈。」
「很好,納賈,你們下輪第七日就來我家,我會先準備好你們的服裝。至於表演內容你們自己決定,只要能讓客人高興就好。」
之後衛斯先生又和尤斯利斯說了些什麼納賈已經不在意了。他的耳朵轟隆轟隆的,整顆腦袋完全被這件事給攻佔,一陣憤怒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幾乎將他的理智滅頂,只剩下一小部分緊緊抓住情緒控制的邊緣。納賈就這樣呆站了好一陣子,直到提米克偷偷拉他的衣角。
「走了啦!我們得去送衛斯先生。」
納賈這才模模糊糊的跟著提米克走到大門。
衛斯先生的後腳一踏出大門,尤斯利斯就立刻回過頭來。他放下滿臉的笑,嚴厲的對兩人說:
「我不管你們怎麼想,給我聽好,這畢竟是學徒的工作。如果你們敢讓衛斯先生不滿意,這工作也不必再做了。尤其是你,納賈!」
等到尤斯利斯離開,納賈和提米克去做其他工作時,納賈終於忍不住憤怒,他責問提米克說:
「你都不生意嗎?還是你根本不把魔法當一回事?」
「我當然生氣,不論從哪一方面來說,」提米克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但那又能如何,我可不想因一時之氣而被取消學徒資格。你可別忘記,這是進入法協的惟一辦法。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凡事都只能忍耐。」
「可惡!」
納賈憤怒的吼出聲。
提米克在一旁看著,突然輕輕地問了一句:
「想傳回情報了嗎?」
納賈愣住,隔了許久才回答:
「不,我還沒那個打算。」
 
通常像這種不希望它來臨的日子來得越快,轉眼間已到了尤斯利斯和衛斯先生約定好的日子。
為了不耽誤到晚上的表演,一過中午,尤斯利斯就將兩人趕到衛斯先生家,當然還不忘再警告兩人一次。納賈和提米克縱使有千百個不願,也只能乖乖拿起自己的法杖,來到衛斯先生家。
那是棟很大的房子,不高,但是佔地極大,還有個很大的院子。房屋本身是石造的,白牆紅瓦,外面有裝飾性的柱子,雕著花草走獸;窗子是獸角片,而不是只用木頭或布遮著。
兩人到達門口,說出自己的身分,裡頭立刻派了專人來接他們進去。一路上,不時可以聽見提米克的讚嘆聲。
「哇!好高級的房子。」
相較於提米克,納賈顯得十分冷靜。他早就在奈文看過許多比這豪華數倍的建築,甚至還住過遠在那些建築之上的蘭堤克宮。和蘭堤克宮一比,這裡不過是間鄉下的小穀倉。
事實上,納賈一路都不斷的在穩定自己的情緒,不讓心中的憤怒顯現在臉上。帶路的女僕不知這許多的因素,見到這個男孩始終面無表情,對這棟鎮上最豪華的屋子無動於衷,不禁暗暗覺得這孩子真是莫測高深。
「到了。」女僕將兩人帶到一個小房間前,「你們的服裝在這裡面,你們可以先練習一下,宴會開始前我們會先送來點心和飲料。還有,今天大家都很忙,請你們不要擅自亂跑,以免給我們添麻煩。」
女僕交代完就離開了,兩人推門而入,提米克興奮的對納賈說:
「看來這也不是沒有好處,也許我們可以吃到這種有錢人家的點心。聽說衛斯家有待過貴族家的廚師……」
但他只聽到納賈罵了一句。
「狗屎!」
提米克不解,忙順著納賈的視線望過去,這一看也不禁愣住了。在房間的最裡頭掛著兩套服裝,顯然是要給兩人穿的,用誇張來形容這兩套服裝一點也不為過,甚至還有些不足。
兩套服裝都是長袖上衣和短褲,一件是紅色,另一件是紫色。兩件的顏色都很鮮豔,袖口和領口都綴著純白的蕾絲,蕾絲邊緣還繡有複雜的花樣;這樣還不夠,兩件上衣上還縫滿了緞帶當裝飾。而在一旁擺了兩頂用花和羽毛裝飾的帽子,地上還有兩雙皮鞋和襪子——也是有蕾絲的。
「我們……要穿這個?」
提米克呻吟的說。納賈罵出一連串不堪入耳的髒話,他已經很久沒這麼做了,提米克在一旁讚嘆的看著。
「我拒絕穿這種東西,」罵了一陣後,納賈突然說,「他們要我們當眾表演魔法已經是種污辱,現在竟然還要我們穿這種東西。」
說著他往門口走去,提米克雖然也和納賈一樣生氣;但他的理智仍凌駕於情感之上。見納賈這麼做,他忙問:
「你想幹什麼?」
「去和衛斯先生說清楚。」
提米克一驚,忙拉住納賈。
「不行,你這樣做一定會惹尤斯利斯生氣。他已經說得很清楚,敢讓衛斯先生不滿就別想當學徒了。」
納賈被提米克制止住動作,但內心的憤怒卻怎樣也制止不了。
他從未像此刻般,整個人被憤怒控制,怒氣排山倒海而來,一波接著一波。他感覺到自己已經不是納賈,而是一個被怒氣操縱的人偶。此時他惟一想做的事就是狠很地報復尤斯利斯,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好,只要能報復這個可惡的法師,什麼都好。
「你得冷靜,納賈,」提米克不斷勸阻他,「這樣做對你沒有好處,只會讓尤斯利斯有藉口趕你出去。」
但納賈無視於他的勸阻,拚命的想擺脫他衝出去,憤怒使他聽不進任何勸告。
提米克眼看納賈已失去冷靜,不得不拿起法杖,對著他大喊:
「sguviesgenwei sgueirei sguenvie ciavie Nak!」
他對納賈施了鎮定術。過了一會兒,魔法發生作用,納賈才冷靜下來,但眼神依舊充滿憤怒。
「好點了嗎?」
「你這個混蛋,竟敢對我施法!」
「我可是為了幫你保住學徒資格。」
「可惡!」
納賈大吼一聲,將拳頭狠狠打向提米克身旁的牆壁,彷彿那是尤斯利斯的臉。
然而,他只是個男孩,又沒受過訓練。這一拳下去只讓他的手變得紅腫,牆壁上沒留下任何痕跡。納賈看著自己的手,似乎從上面傳來的痛楚可以減少他的憤怒。
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為什麼像尤斯利斯那種人,只憑著掌有他們學徒資格就可隨意命令他們?他根本沒有資格!只不過是因為法協的無理規定,才讓這些法師可以為所欲為,就像孚若斯攝政一樣。
「需要醫療嗎?」
提米克的聲音傳來,納賈這才轉頭看他。
「不必,我還能握法杖。」
「那就好,你就當作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吧!」
剎那間,納賈彷彿回到許久前。當時他剛跟著孚若斯王離開下水道,他曾經這麼說過:
要取得利益,我必須先付出代價。
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恍惚中他又聽到提米克的聲音道:
「你別忘了,我們現在只能忍耐,在我們有能力擊倒他以前。」
是的,他們現在只能忍耐,因為他們還沒有足夠的力量。
納賈在心中發誓:尤斯利斯,你等著看好了。今日的我缺乏力量,因此只能任你宰割;但我不會一直如此。我必定會登上法協的最高位。屆時,今日我所受到的屈辱,我必將十倍奉還給你。
你今日如何對我,他日我必十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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