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賓客陸續抵達。
這些人多半是鎮上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男士穿著正式服裝,站在門兩邊的侍童忙著將他們遞過來的外套掛起;女士們打扮得花枝照展,穿著五顏六色的裙子,彼此暗中較勁。他們不知道發生在小房間裡的事,興奮期待著今晚的娛樂節目。聽說衛斯先生為了愛女的生日,不但特地從城裡請來著名的賣藝團和吟遊詩人,而且還終於說服了鎮上惟一的法師尤斯利斯,讓他的學徒出場表演,這可是晚宴中最讓人期待的節目。
賓客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興奮的討論著今晚的節目,不知道真正法師的魔法表演和路邊的賣藝人有什麼不同?想必更加精采吧!
因此,當費斯特法師和他的兒子作為今天的賓客來到會場時,許多人立刻圍上去,想從他口中打聽出今晚能看到什麼精采的演出。
「法師大人,難得您肯讓您的徒弟出來表演魔法,想必一定能看到與眾不同的表演吧?畢竟他們可是您的徒弟呢!」
第一個說話的是鎮長,他是個小腹微凸、油光滿面的中年人。一看到法師出現忙迎上前去,希望能和他套好關係。
尤斯利斯穿著白色的法袍,上頭繡有法協的徽記,並繫著紅色的帶子,手上拿著法師的特徵――法杖。他一如往常,笑吟吟的說:
「哪裡哪裡,不過是讓他們出來歷練一下而已。要成為優秀的法師,這點歷練是必須的。」
「你真是個好老師,這麼替他們著想。真可惜我的孩子沒有資質,不然一定要他拜您做老師。」
「唉呀!這怎麼敢當,我還不夠資格呢!您的孩子一定要送到韻思去才行。」
「當然可以,您可是鎮上惟一的法師啊!」這次開口的是鎮長夫人,就像在場所有女性一樣,她全身上下無一不是精心打扮過,「話說回來,法師大人,您的學徒今晚能為我們帶來什麼樣的表演?我聽說他們是兩個小可愛,好期待呢!」
聞言,尤斯利斯只是笑笑。
「這我就不便透露了,夫人。不知道才能獲得更大的驚喜呀!您說是不是?」
尤斯利斯的回答顯然不能讓這群人滿意,他們一再追問著表演內容到底是什麼。直到衛斯小姐出來,宴會正式開始,所有人都上前去向衛斯小姐祝賀,尤斯利斯才擺脫掉他們。也由於尤斯利斯始終不肯說出表演內容,更增加了賓客的好奇心。他們紛紛猜想,一定是非常神奇的表演,才能讓法師隱瞞這麼久。
 
衛斯先生特地將學徒的魔法表演排作壓軸,宴會開始前還特別來詢問他們有沒有問題,能否帶給賓客驚奇。因為這個緣故,納賈和提米克整晚都待在小房間裡,直到倒數第三個節目時,才被帶到宴客大廳。
他們站在臨時搭建起來的舞台邊,等待前面的表演結束。兩人都已經換上那可笑的服裝,納賈穿紫色,提米克穿紅色。另外,來帶他們的女僕覺得納賈綁起來的頭髮太過單調,又拿了條粉紫色的緞帶綁在他的頭髮上,還在兩個男孩的臉上撲上白粉,將他們的法杖各綁上蝴蝶結,這才滿意的帶他們離開房間。
期間,提米克一直緊張的望著納賈,深怕他又失控。幸好,納賈從頭到尾都乖乖地接受女僕的擺佈,但提米克仍可從他緊握法杖的手看出他的憤怒。
等到女僕一走,他立刻問納賈:
「你還好嗎?需不需要我再施展鎮定術?」
「不用,如果你想讓尤斯利斯滿意,最好不要再浪費法力,我能控制自己。」停了下,納賈低聲對自己說,「要取得利益,我必須先付出代價。」
「什麼?」
提米克沒聽清楚,但納賈不再理會他,將目光轉到舞台上的表演者身上。為了等會兒的表演,他必須好好記住這個節目才行,這是兩人之前商量好的。
已經是倒數第二個節目了,即將輪到他們上場;但納賈卻完全感覺不到緊張。因為這時他的目光已經完全被舞台上的表演者吸引過去。
那是對混居精靈兄妹,如同他們所有的同胞一樣,他們擁有驚人的美貌,男的俊美,女的艷麗。即使現在已是夜晚,他們的金髮也仍舊閃耀著陽光般燦爛的光芒,滿室的燭火都比不上;翡翠綠的雙瞳使所有貴夫人佩帶的寶石在一瞬間都失去了光彩。
他們的表演也如外表般令人驚豔,是由妹妹跳舞,哥哥吹笛伴奏。兩人的配合是那麼完美無缺,納賈從未看過這樣的舞蹈:舉手投足間飽含力道卻又不失美感,既激烈又狂放,充滿熱情和生命力。而悠揚的笛聲在這樣的舞蹈下竟沒有減弱其氣勢,相反的,笛聲像是有形的個體,環繞在女精靈的四周,成為看不見的舞伴。兩者互相襯托,又讓彼此的表現更上一層樓。除此之外,女精靈的身上還配戴著鈴鐺,隨著她的舞步叮噹作響,更添節奏之美。
即使是滿心氣憤的納賈,這時也不禁被如此精采的表演吸引,暫時忘記憤怒,專心的欣賞。所有賓客都屏息觀看著,深怕一個呼吸就錯過精采動作,大廳裡除了鈴聲和笛聲外,再無其他聲響。
女舞者在一個漂亮的旋轉過後,身上的鈴鐺響起一串雨點般的叮叮噹噹聲,同時後頭的男精靈也跟著起身,兩人一起向眾人行禮。
所有人這才如大夢初醒般,拚命拍手鼓掌,現場頓時充斥著陣陣叫好聲。
納賈這時才驚覺到,下一個上場的就是自己。剎那間,他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緊張和恐懼。
精靈兄妹下台之後向兩人走來,看到他們,知道兩人是接下來的表演者,對兩人露出鼓勵的微笑,其中的哥哥還小聲的向兩人說了句:
「加油!」
精靈的聲音似乎具有魔力,成功安撫了納賈的情緒。他看向提米克,提米克對他點點頭,說:
「記著,等下什麼話都不要說,由我來就好,你只需要聽我的指示動作。」
「好。」
「你還記得剛才的曲子,能施展出來嗎?」
「可以。」
得到納賈肯定的答覆,提米克這才轉過身,率先走上舞台。
 
尤斯利斯站在離舞台有段距離的地方,冷眼看著兩個學徒的表演,巴德利早就跟著一群在宴會上認識的孩子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也好,這種場合多的是大人物的孩子,讓他跟這些人多認識一下。
尤斯利斯這樣想著,隨即又把目光放回舞台上。
老實說,這兩個人的表演實在很無趣,不過是些初級魔法的小把戲,和上一場比起來真是天差地遠,也只有這些外行人才會看得這麼入迷,連連叫好。
他看了一會兒,確定兩人的表現不會讓他難堪後,正打算將注意力轉到和一位大人物的閒聊之上,卻不經意的聽到一段對話。
「這兩個孩子真是俊啊!表演也很優秀,尤其是深藍色頭髮的那一個。」
「您說的是,他們可是我們鎮上法師的學徒,是我好不容易才請來的。」
「原來是貨真價實的法師啊!難怪這麼優秀,這可是王宮才能有的表演。你真厲害,能請到他們。」
「哪裡,您看得高興就好。」
尤斯利斯循著說話聲來源一看,原來說話者是衛斯先生和一位客人。他記得那位客人,衛斯先生曾經特地向他介紹過,就是那天他提到的「城裡來的貴客」,是衛斯夫人娘家那邊的親戚。
這下真是太好了,那位先生看起來很滿意那兩人的表演,也許他可以藉此和他多認識認識,說不定還可以得到去城裡替貴族服務的機會。
尤斯利斯邊想著,邊向衛斯先生和那個客人站的地方走去。
 
納賈遵從提米克的指示,表演幻音術和控繩術。在每個動作之前,提米克都會先來段口沫橫飛的介紹,然後才叫納賈開始,納賈從來不知道提米克的口才這麼好。當納賈施展幻音術表演之前精靈奏的曲子時,提米克也在一旁用幻影術重現妹妹的舞姿,讓那些賓客看得目瞪口呆;接下來當納賈利用控繩術使一條粗大的麻繩靈活的在舞台上遊走,提米克使出各種元素魔法製造場上的特效時,台下更是驚叫連連。這是他們在外面絕對看不到的演出,因此從頭到尾整個大聽掌聲不斷。
然而台下賓客的讚賞帶給納賈的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種撕裂般的痛苦。在克服初次在人前表演的恐懼感後,原先被遺忘的憤怒又悄悄浮出。
賓客的每一聲叫好都讓納賈覺得自已又被羞辱了一次。他根本不是路邊的賣藝人,魔法對他而言是崇高而神聖的存在,而不是讓那些有錢有勢者當作娛樂的玩意兒,這是在污辱魔法。賓客越是歡樂,納賈的通苦便又加深一層,牽引出更深一層的憤怒。
礙於在舞台上的關係,納賈不斷不能表現出絲毫的憤怒,還必須面露微笑的表演。他臉上的笑容越深,心中的憤怒就越大。站在台上表演魔法對他來說就像酷刑,賓客的歡呼是無形的刀刃,一刀一刀的凌遲他。如果能毫無感覺倒還好,偏偏那痛苦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近乎麻木。痛苦、憤怒和羞恥感逼迫著他,使他必須強迫自己忘記正在做什麼,才能正常的表演下去。
納賈從頭到尾都要求自己不能去搜尋尤斯利斯的身影,他擔心自己一看到他就會失去理智,衝過去打他一頓。
幸好,這個方法奏效,納賈順利的表演完畢,內心的憤怒也高漲至最高點。
——你等著看好了,尤斯利斯,等我到達法協最高位的那天,我必定會傾全力來報復你今日對我的羞辱,不惜任何代價!
走下舞台時,納賈再度對自己發誓。
 
納賈本以為這件羞辱至極的事隨著宴會一起結束了,沒想到隔天一早衛斯先生便再度上門。他和尤斯利斯在客廳寒喧過一陣子後,便直接表明來意。
「大法師,您還記得費姆大人嗎?」
「當然,昨天我可是和他聊得相當愉快。」
尤斯利斯邊回答邊在心中暗喜,看來他期望的事有著落了。
「那真是太好了,大法師,」衛斯先生一拍大腿,眼睛看向一旁的三個男孩,「費姆大人非常喜歡您徒弟的表演,特別是深藍色頭髮的那位,我記得是……納賈吧!」
聽到衛斯先生並沒有說出自己所期待的事,尤斯利斯不禁失望起來;但嘴上仍說:
「費姆大人太過獎了,他們不過是小小的學徒,比起那些城中的賣藝人實在差的太遠了。」
「別這麼說。事實上,我今天主要是代替費姆大人來向您請求一件事:費姆大人有意思要這兩個孩子到城裡去作專門服侍他的客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此話一出,不僅是尤斯利斯,連三個男孩也大吃一驚。尤斯利斯原以為費姆大人是要納賈和提米克再到他家去表演一次,沒想到他竟會要求要這兩個人。
一旁的納賈不知道提米克的想法,他只擔心尤斯利斯會不會真的答應。他已經從尤斯利斯最近對他的態度中感覺出法師後悔收了這個學徒,從他身上完全得不到任何好處。
根據提米克的說法,大部分學徒的家人每年都會付給法師一筆錢當作學費,他的父母也是如此。納賈是個流浪兒,當然付不出這筆錢。當初尤斯利斯收他的目的是希望能在未來獲得利益,但現在看來這個想法不可能實現,納賈反而變成白吃白喝的負擔。
衛斯先生見尤斯利斯許久沒有回應,又說:
「費姆大人保證,絕不會讓這兩個孩子過得比在您這兒差,也會付出一大筆錢來答謝您教導他們的辛勞。」
尤斯利斯終於開口,他說:
「我很感謝費姆大人的好意,但是很抱歉,這個孩子,」他指著提米克,「是他父母托我教導的,我可不能隨便把他賣了啊!」
衛斯先生立刻說:
「沒關係,我可以和他的父母商量。您的意思是,納賈可以囉?」
尤斯利斯又沉默了好一陣子,客廳中的氣氛十分緊張。納賈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的跳動,他十分害怕當尤斯利斯再度開口時,答案會是肯定的。
客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尤斯利斯身上。
這段時間對納賈來說如同塞寇瑞德的歷史一樣長久。最後,尤斯利斯的嘴角動了動,說:
「很抱歉,不行,衛斯先生。再怎麼說他們也是我的學徒,我不能讓他們去當別人的娛樂,我只能跟您說非常抱歉。」
尤斯利斯的回答讓納賈鬆了一口氣,同時也很意外尤斯利斯竟會拒絕。衛斯先生又向尤斯利斯遊說了許久,但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不」。
最後,他終於放棄,向尤斯利斯說:
「您真是位好老師,不愧是斯摩鎮上人人敬重的法師。」
對於衛斯先生的稱讚,尤斯利斯笑了笑,沒說什麼。衛斯先生起身告辭離去。門關上後,尤斯利斯一句話也沒說的走出客廳,巴德利也跟著離開,只留下納賈和提米克。提米克立刻對納賈說:
「真令人意外,我本來以為他會毫不猶豫的把我們賣了!」
「我也很意外,但這並不能減少我對他的憤怒。」
聽到納賈這麼說,提米克奇怪的望著他。
「我還以為你已經不氣了,不然為什麼昨晚我問你要不要傳回情報時,你說不要。」
「那是兩回事,我有自己的方法。將來我登上法協最高位時,我一定要狠狠地報復他。」
「那有什麼不同?」
「當然不同,」納賈露出堅定的眼神,「我要用魔法來擊敗他,讓他後悔現在這樣對我。」
提米克一臉受不了的表情,他擺擺手。
「隨便你,在我看來,你根本是因為瑪琳的關係。放著現成的方法不用,偏偏要去等那不知何時才有的機會。要我說,你搞不好一輩子都達不到那目標。」
納賈肯定的說:
「我會達到的。」
「算了,只要你是他的敵人就好。」提米克露出笑容,「雖然說,你傳回情報我會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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