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彷彿陷入一個永無止盡的夢境中。

  律亞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那個房間的,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少年似乎奪走了他所有的精力,使他無力的躺在床上。也許是要讓他再也沒辦法擅自逃走吧!律亞克模模糊糊的想著,隨即又再度陷入夢鄉。

  其實他也無法肯定那是夢,就某方面來說,反倒他之前經歷過的那些才是夢,現在他只是回到了正軌而已。

  才這麼一想,律亞克隨即發現自己正站在普路姆神殿的祭壇上,所有的翼族人正一齊跪在廣場上,口中喊著:

  「翼主陛下萬歲!
菲弗路特陛下萬歲!

  他滿意的接受所有人的歡呼,同時在心中想著:沒錯,這才是事實,爺爺將額石傳給他,當然翼主之位也是他的,叔父根本沒資格和他搶。

  他微笑的看向眾人,想尋找叔父究竟在哪?是否恭敬的向他下跪?他不是故意要向叔父炫燿,只是想藉此證明,他當時並沒有說謊。

  然而,無論律亞克多仔細尋找,卻始終未在人群中發現叔父的身影。在王族跪著的位子上,只有一些他不熟識的遠房親戚,他開始感到疑惑。

  「您在找什麼?」他耳邊突然想起一個沉靜的聲音,「我們的新翼主陛下。」

  吃了一驚的律亞克連忙回過頭,卻發現他的母親伊妮德一身雪白的站在他身邊,眼中充滿哀傷。

  「母親,叔父呢?」

  他急忙問道,卻只見伊妮德緩緩舉起手,向廣場一角指去。

  「不正在那兒嗎?還是您親手拖過去的。」

  順著母親的手望過去,律亞克嚇了一大跳。

  廣場的角落滿是鮮血,血斑斑點點的噴灑在白色的牆上、地上,彷彿是有人潑了一大桶顏料在那兒,但那顏色卻又是那麼的鮮豔、醒目、刺眼。

  在血泊中倒臥著兩具屍體,正是叔父艾恩斯和堂姊愛恩姿。他們的身軀僵直,面孔扭曲,折斷的翅膀被血染紅,羽毛四處散落,半紅半白。紅色的液體自額頭上的窟窿流出,流過額頭,流過頭髮,流過鼻、臉頰、嘴。鮮血在頭髮上凝結,在臉上開散成數條血河,從頭周圍緩緩滴下,成為蒼白的身軀上最顯眼的色彩。兩名翼族王族雙眼無神的望向天空,一隻手高高舉起,彷彿在控訴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顫抖著問。

  「您還問,這一切不都是您做的嗎?」伊妮德緩緩回答,聲音既沉靜又飄邈,「您帶著孚若斯的人來,宣稱翼主之位是您的,而孚若斯攝政也同意這件事。」

  「不,怎麼可能
……我才沒……這麼做!

  律亞克害怕的反駁著,不可能,這一定是夢,他不可能做這種事!

  「是您做的,所有人看到了。」伊妮德回答,雙腳向前踏了一步。他看到母親的雪白雙翼向他逼來,彷彿要將他吞噬,「自己做過的事就要自己承擔,我不是一直這樣教您的嗎?」

  「我
……

  律亞克驚慌的後退,腦中卻同時浮現一些影像。他想起來了,確實是他做的!他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和攝政討論、如何接受攝政的提議、如何帶一整支人類軍隊到這裡來,以及
……親口答應獻上整個翼族。

  獻上翼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卻驚恐的發現那裡不知何時多出三顆大小不等的額石,安靜的躺在掌中的黏稠鮮紅裡,彷彿是由那些血腥凝結而成。額石在四周液體的反射下益發明亮,閃爍著刺眼的血紅光芒,彷彿在嘲笑他的血腥。

  「怎麼樣?一切都處理完畢了嗎?翼主大人。」

  一個奸詐的聲音響起,攝政帶著一群士兵從遠方走過來,臉上帶著得逞的微笑。律亞克茫然的看著攝政點頭,仍搞不清楚怎麼會變成這樣;但這時他卻聽見自己說:

  「一切都很好,托您的福,殿下,感謝您對我的支持。」

  攝政呵呵笑了起來。

  「沒什麼,應該的嘛!畢竟這裡也是屬於孚若斯管轄的。」攝政眼中閃著狡詐的光芒,看向背後的神殿,「你怎麼還保留這地方?你不是向我發過誓,要拋棄諸神嗎?」

  「是我的疏忽,」他不自覺的恭謹回答,同時將手上的額石向神殿丟去,「我馬上毀去這個地方。」

  轟隆一聲,熊熊大火自神殿燃起。濃煙竄起,火舌伸出,毫不客氣的舔噬整座雄偉建築,更不饜足的想繼續吞食整個天空。週遭的景色盡被染紅,生之柱及歸之柱陷入火海,附近的樹上起了一陣騷動,一大群鳥發出吵雜的聲響,驚慌的向天空逃去。

  「很好。」

  他看到攝政滿意的點頭。

  律亞克發現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跪下,輕輕叩首於地,恭敬的說:

  「謝謝您。」
 

  不過是一瞬間,但當律亞克抬起頭,再度看向攝政時,卻發現攝政的臉上突然出現輕視。為什麼?攝政為什麼會露出那麼鄙夷的目光?疑惑的他連忙查看四周。

  下一秒,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竟是跪在蘭堤克宮的大廳裡,翼族神殿已消失無蹤,母親和眾人都不見蹤影。他再看向原先擺放著叔父遺體的角落,卻發現那裡站著身穿筆挺軍服的禁衛兵。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一如宴會那天明亮;但貴族們翩翩起舞的身影已消失,只剩下自己和攝政,以及幾個面帶不屑的大臣。大廳安靜異常,唯一的聲音是陣陣卑微的請求聲。

  「請您幫忙,殿下,我們只能祈求您了。」

  一聲聲低聲下氣的請求聲一再迴蕩在大廳裡,聽得律亞克難過起來。他忍不住四下查看,想知道究竟是哪個可憐人如此需要攝政的幫助,卻驚恐的發現這陣陣請求竟是由自己的口中發出。

  有股力量強迫律亞克低頭跪在地上無法起身,心中急切的需求讓他只能發出哀求聲,無法再想到其他事。

  然而究竟是在請求什麼呢?律亞克一開始也不甚明瞭;但隨著腦中的影像逐漸清晰,他慢慢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殘破的大宅、稀少的僕人以及不堪的食物,都讓他顧不得其他,一再向攝政請求。

  「請
……請您答應。」

  額頭一再碰撞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律亞克卑屈的請求攝政。他無意間從地面的反射中瞥見自己竟穿著孚若斯貴族的服裝;但卻一點也不華麗,反而破舊粗糙;衣服的顏色因為多次清洗的關係已褪色,袖口的地方也有縫線鬆脫,甚至部份地方還因為太小而露出內層衣物。他羞慚的將目光轉回地面,卻在光滑的地面上看見一張模糊的猥瑣面孔。

  那是他嗎?他不知道,因為這時他的頭頂上突然傳來輕蔑的說話聲。

  「好吧!看在你那麼奮力的份上,我就答應增加翼族『使者』的生活費。」

  一雙質料高級的靴子隨著飽含譏笑的聲音出現在律亞克視線中。他小心翼翼的抬頭,卻只看到攝政留著短髭的下巴。

  愣了一下,律亞克才忽然想起自己該做些什麼。他感激涕零的再次低下頭,不住的磕頭道:

  「謝謝您、謝謝您
……」他的語氣變得猶豫,「那麼,不知道您是否願意……

  他還來不及說完,攝政明確的拒絕便傳來。

  「不行。」

  說到一半的話猛然被打斷,律亞克不敢再多表示意見。他低垂下頭,眸中的失望從地面反射自他眼中;但這時他卻又忽然聽到攝政說:

  「這件事其實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

  律亞克欣喜的抬頭,卻依然只見到攝政留著短髭的下巴。

  「如果翼族高貴的王族願意親吻我的腳尖,我就考慮一下關於翼族納稅的事。」

  「我願意、我願意!」

  律亞克還來不及思考,應該說他無法思考,便發現自己已經迅速的捧起一隻華麗的靴子,急切的往鞋面親吻上去,彷彿多猶豫一秒便會失去這個機會。

  譏諷的笑聲從頭頂上傳來。

  「看到了嗎?各位大人。侍奉過諸神的翼族王族正像隻狗般,貪婪的在舔我的腳呢!」

  大廳裡響起哄堂大笑,律亞克滿臉通紅的低垂著頭,卻依然不敢放下攝政的腳。在哈哈大笑聲中,他仍無法止住心中的疑問:為什麼?他為什麼不感到憤怒或是屈辱?這明明是件非常屈辱的事啊!
 

  最後攝政終於大發慈悲,要律亞克起身離開大廳。

  走出蘭提克宮,律亞克立刻看到一群穿著破舊且不合身的大禮服,和四周格格不入的翼族人正戰戰兢兢的站在廣場上,不斷的往大門的方向眺望,似乎在找什麼人。他的內心忽然感到一陣喜悅,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快速的向那群人跑去。

  他聽到自己愉快的大喊著:

  「各位,成功了,攝政殿下答應我們的要求了!」

  那群人聽到律亞克的聲音全都轉向他的方向,臉上的表情由焦急轉為欣喜,令律亞克感到奇妙的違和感。那笑容,就好像是一個負債累累的人,突然得到債主恩寵而可以暫緩繳納這個月的利息;可是那些人明明是做貴族打扮,雖然,他們身上的服飾十分破舊。

  「這是真的嗎?」

  一個金髮的蒼白女孩激動的問道,律亞克認出她是自己的表妹芙歐。他開心的回答:

  「是啊!攝政殿下很仁慈,他答應了我們的要求,包括翼族的事。」

  「感謝諸神!父親大人可以放鬆一些了,而不必每天煩惱礦區的事。」

  另一個綠眼男孩也鬆了一口氣,其他人圍過來,七嘴八舌的討論該如何處理多得到的生活費。

  「我建議多雇幾個僕人,這樣我們就不必每天做到那麼晚。」

  這是芙歐的建議,但立刻有人反駁她。

  「不、不,還是多買一些食物,填飽肚子比較重要。」

  「屋頂的那塊破洞也該補了吧!已經漏水好久了。」

  「衣服也該換了,至少得有件能穿出來的
……

  眾人興奮的討論起來,律亞克只是微笑的點頭,心裡很高興自己的努力能讓同伴這麼快樂,他感到無盡的滿足。

  不知是誰突然提議道:

  「各位,這些都等會兒再討論。我提議我們先去慶祝一下,如何?」

  「好啊好啊!」

  所有人立刻高興的贊成,律亞克也在其中。他們吵吵鬧鬧的向舊城區走去,途中還不時對經過的貴族馬車扮鬼臉。律亞克聽到那些貴族在他們走過後不屑的輕哼道:「一群瘋子!」然而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們苦悶的生活中好不容易出現一些快樂,不趁這個機會瘋狂一下實在太可惜了。

  他們來到舊城區的一家三流酒館,附近的巷道昏暗曲折,酒館裡的出入份子個個橫眉豎目,一看就知道這裡是個複雜之地,但是翼族使者們才不在乎這些。他們只知道這裡的酒最便宜,可以讓他們盡情喝個夠。

  「老闆娘,拿十瓶最好的酒過來!」

  一踏入骯髒的酒館,特瑞就高聲向櫃檯後的中年女性大喊,但那名身材肥胖,穿著布滿油漬的圍裙的女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便又低下頭,自顧自的做自己的事。特瑞氣不過,再次喊道:

  「女人,沒聽見啊?」

  肥胖女人終於開口,語氣十分冷淡。

  「先把你們之前欠的酒錢還來再說。」

  特瑞臉一紅,說道:

  「我們會付清的,你知不知道我們是誰?翼
……

  特瑞還來不及說完便被女人粗聲打斷。後者用比剛才更為冷淡的語氣說道:

  「翼族使者大人,我當然知道。這座城裡有誰不知道侍奉過諸神,大名鼎鼎的翼族後裔?」

  「那妳還不快拿酒來!」

  特瑞得意的說道,但女人只是冷冷的說:

  「真是抱歉,『使者大人』,可是在你們還沒付清酒錢之前,小店是不會供應你們任何一滴酒的。」女人說著,輕蔑的看向醉倒在酒店一角的兩隻人馬,「即使是那些畜生,喝酒也是會乖乖付賬的,高貴的翼族大人或許該向他們學學。」

  「你
……

  特瑞正要發怒,律亞克卻伸手制止住他。他低下頭,卑微的說:

  「我們會付清的,攝政已經答應給我們增加生活費了。」看到女人還是一臉不信的樣子,律亞克趕忙拔下脖子上的額石項鍊,說道,「不然
……先用這個抵押吧!我很快就會來把它贖回去。」

  女人毫不猶豫的接過額石,從鼻子中冷哼出聲。

  「好吧!可別又來跟我哭訴我把它賤賣了。」

  「絕對不會!」
 
  律亞克急忙點頭稱是,隨後一群人拿著好不容易得到的酒到角落去圍成一桌。然而沒過多久,他們卻又和其他酒客起了衝突。

  「混蛋,你有種就再說一次!」

  「老子說你們是連神都不要的賤種,快滾回你媽的懷抱裡去吧!小雜種!」

  「你
……

  特瑞氣不過,猛地撲上那個挑釁他們的高大壯漢,其他酒客見狀立刻圍上來助陣,律亞克等人也加入戰局。幾個人扭打成一團,四周叫喊、加油聲不斷。在一片混亂中,幾個翼族使者被老闆娘趕出酒店大門。

  「去、去,就知道你們這群垃圾一來準沒好事。」女人從鼻中哼出來的聲音在一里距外都聽得見,「別再來了,你們這群小雜種!」
 

  被女人粗壯的手臂一推,律亞克重心一個不穩,跌倒在石板路上。粗糙的地面刮破他的額頭,滲出些許血絲。等他掙扎著爬起來時,卻發現四周又變了個樣。

  原先和他在一起的翼族夥伴已消失,只剩下他獨自一人站在灰暗的房屋陰影裡。四周空氣停滯,寂靜無聲,小小的太陽躲在冰冷的天邊,沒有絲毫溫暖。

  這情景
……好熟悉!律亞克皺起眉頭,疑惑的思考著。驀地,他憶起自己被侯爵抓走的那天早上,也是相同的情形:他獨自一人,沒有同伴,孤孤單單的站在冷風裡,被侯爵手下、那個紫眼的少年輕易劫走。

  他猛然一驚,敏銳的感受到那雙紫眼似乎正躲在哪個角落偷看,還來不及細想,雙腿便不由自主的奔跑起來。

  兩旁的房屋快速的掠過他身邊,風呼嘯著穿過他的耳邊,他驚慌的跑著,不斷的向前奔跑。幾乎是立即的,當他向前踏出第一步時,身後立刻傳來厚重的鐵鞋撞地聲,伴隨著陣陣怒吼:

  「那小雜種跑哪去了?老子還等著他今晚替我取樂呢!」

  不需思考,律亞克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同時也明白自己最後還是陷入侯爵的魔爪中了。侯爵把他當成珍貴的寵物養起來,不時拿來取樂或展示一番,偶爾他的部下也會加入。想到這裡,律亞克立刻感到一陣噁心。

  他要逃,他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道;可是他已經算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逃跑。即使僥倖成功,過幾天他也依然會被侯爵抓回去,或是其他貴族。一切只因為他在這裡沒有勢力,而攝政對於貴族們如何處理翼族送來的「禮物」向來沒什麼意見,只要人活著就好。

  大力奔跑的動作牽動了他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痛苦,律亞克分不清這究竟是從大腿還是手臂傳來的劇痛,也許只是冷風刮過臉頰而已。他沒命的奔跑著,雙腳大步的向前跨,深怕一停下腳步便會被抓回去。只要能逃回自己的宅邸,至少他可以休息個幾天,然後再繼續忍耐下一次的羞辱。

  沉重的腳步聲如影子般跟在他身後,粗魯的吼叫聲時時咆哮在他耳際,如繩索般纏繞他,彷彿他是奔跑在細密的網中,怎樣也無法逃脫;而出現在律亞克眼前的始終是一條又一條無止盡的曲折巷道和一堵又一堵的高牆,看不到任何出口;偶爾鼓起勇氣回頭一看,背後盡是一片迷霧。律亞克既悲哀又絕望,他被困在這個巨大的迷宮裡,永遠無法逃脫,回到他記憶中的湛藍天空。

  「抓到你啦,小雜種!乖乖陪老子玩吧!」

  一個滿臉橫肉的巨漢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巨大的陰影就好像是世界末日到來般牢牢困住他,讓他連影子都無法逃脫。巨漢流出垂涎的口水,伸出肌肉糾結的手,用力扯住律亞克細瘦的臂膀,將他拉向自己充滿惡臭的軀體。

  「嗚
……

  律亞克只聽到自己的哀嚎聲,喉中擁上一陣吐意,然後眼前便一陣漆黑,什麼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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