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亞克跟著斯凡進入房間,一進去便忍不住好奇的四處張望。

  斯凡的房間格局和他的一樣,都是起居室加上臥房,兩者間以一道屏風相隔。起居室內收拾得很乾淨,擺設條理井然,使人一眼就可以看清房間內的每項事物:在窗邊的白色弗諾風格桌椅、矮凳、起居室中央的衛洱茲地毯、放不下太多書的書櫃
……等等諸如此類的家具。值得一提的是牆上並沒有圖畫,斯凡將它們全都卸了下來,因此牆壁上出現一大片的空白;至於原本鑲在牆上的鏡子,則是被布幕所覆蓋,看上去好像布簾後還有一扇窗戶或房間。窗簾和窗戶都是打開的,冬日的暖陽從窗外照射進來,帶來懶懶的悠閒氣氛。

  斯凡走到桌椅旁,拉開一把有舒服厚墊的椅子,說道:

  「請坐,殿下。」

  律亞克這才想起應有的禮數,忙說:

  「打擾了,斯凡。」

  這時剛才退下的那名侍女推開門,端著一壺茶和點心走進來,她將食物放在桌上之後便安靜退下。斯凡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遞給律亞克,輕鬆的說道:

  「殿下剛歸來,想必頗為勞累,無奈事出突然,僅能如此招待,請將就這杯茶吧!」

  律亞克端起茶杯,茶水還冒著熱騰騰的蒸氣。他先聞了聞茶的香氣,清新的薄荷香撲鼻而來,輕啜一口,他好奇對斯凡說道:

  「這是從普路姆帶來的嗎?」

  「您說呢?」斯凡輕笑,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律亞克對面,「在陽光充足的普路姆山坡上,微風帶來清新的氣息,這是黑色橄欖形額石家族子弟永遠不會忘記的氣味。」他停了停,說,「不談這個了,敢問殿下想請我幫您什麼事?」

  對於斯凡的突然轉換話題有些不適應,律亞克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也想起自己原來的目的。他臉微微紅了紅,但也不打算收回已出口的話。他謹慎的開口:
 
  「斯凡,請你幫我改善目前的處境。」

  斯凡的表情顯得莫測高深。「殿下何以認為我有這個能耐?」

  「因為
…………」律亞克支支吾吾的不知該怎麼回答。斯凡在族中向來以睿智著稱,但這樣的說法似乎太膚淺了,而且他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想找斯凡,「你吃下了飛禽類食物不是嗎?我相信你已下定決心要留在這裡,否則不會違反禁忌,只為了不得罪那些人類。還有之前在斯托奧夫的事………你早就打算這麼做了對不對?」

  「看來殿下觀察得很仔細啊!」斯凡點點頭,說,「好啊!我幫助您。」

  斯凡的爽快答應讓律亞克有些措手不及。他原本以為沒那麼容易,已經在心中想好了一大堆說辭。然而他隨即反應過來,說出自己的打算。
  
  「我想要力量。」

  「看來殿下的野心不小,」斯凡微笑說道,但他的眼神卻透露出讚許與自信,「這是很好的目標。」

  「你很高興?」律亞克察覺出斯凡的愉快心情,不禁好奇問道。

  「當然高興,殿下就如我想的一樣,是個可造之才,世界上沒有比得遇明主更高興的事了。」

  被斯凡這樣一說,律亞克不由的臉紅起來。斯凡見狀更加愉快,說:

  「殿下有何計畫?」

  「我想先找同伴,就我們七翼的人。」

  律亞克說出他一路上所想的。不僅是因為這能確實增加力量,更是因為他在夢中所感受到的,那種同伴之間互相依賴的信任情感。即使之前完全沒想過這方面,但在經歷了這些事之後,他開始渴望身邊有可以信賴的人。

  他想要同伴,而六翼便是他身邊最親近,也最能感同身受的人。當然,他完全不希望他們之間的同伴情誼是因為夢中情況而來的。

  「這想法很好,」斯凡點點頭,「很切實,而且也最基本。要在這裡生存下去,的確必須聯合所有人的力量。每多一個人,我們便多一份力量;相反的,只要每多一個人胡鬧,我們便多一分危險。」

  律亞克聽出斯凡話中的絃外之音。「你是說,六翼中有人會惹麻煩?」

  斯凡不承認也不否認,反問他道:

  「您認為呢?殿下。」

  他的眼神平靜,語氣嚴肅。聽到這樣的話語,律亞克不由的低下頭,托著下巴仔細思考,一會兒過後,他忽然抬頭直視斯凡。

  「特瑞和芬夫?只有他們有機會接觸到其他人類貴族。」

  「沒錯,殿下,」斯凡說道,「您記得之前攝政的宴會嗎?他們兩人不是一入大廳後隨即和您分開,然後整晚都見不到人嗎?先不說這是件失禮的事,要躲起來也不要做得太明顯,至少要出現一下。那天我不知道聽過幾次那些貴族問:『不是有四個嗎?怎麼只出現兩個?』這種事一次還好,多了就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絕對不是一件好事。那些人把我們看作是一體的,一個人的舉動就會影響到全部。」

  聽到斯凡如此說,律亞克忍不住罵道:

  「太過分了,即使是我都知道,再怎麼不喜歡,還是得乖乖待在大廳裡,即使是被當成奇珍異寶。」

  「他們的確非常麻煩,」斯凡點頭同意,「這也是為什麼聯合所有人是最基本的
事。如果連自己的部下都管不好,也別想去爭取其他力量。

  經斯凡這麼一提,律亞克才想起,自己是翼族使者之首,在階級上更高於其他六翼。不論是哪一項,皆可以此為名義來命令他人,這是他的權力。

  「沒錯,他們的確是我的部下;可是
……」他皺起眉頭,有些猶豫的說,「我不想拿這層身分去逼他們。我希望他們認知到自己的處境,心甘情願的幫助我。」

  斯凡沒反駁律亞克的話。他端起茶杯,杯中的蒸氣已不像方才那般濃厚,只剩幾縷白煙。他喝了一口,淡淡說道:

  「殿下有這個想法確實很好,我只希望他們有點頭腦,會接受您的提議,不要妄想逃跑。」

  「你不想逃嗎?」

  律亞克好奇問道,他以為六翼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過逃跑的念頭,即使是他自己也一樣。斯凡捧著茶杯,依舊淡淡地說:

  「我不做那種無用的事。我們要怎麼逃?四周都是人類,在這裡的翼族只有我們,連達蒙特也只是暫時待著。幾個未長翼的小孩子能做什麼?更別說我們身上還有那麼顯眼的特徵,一旦逃也只有可能變成人類的俘虜,甚至
……」他指著自己額頭上漆黑的橄欖形額石,眼神平靜,「變成寶石。」

  律亞克被斯凡的眼神震懾住了,那是一種堅定的眼神,或者說是有所了悟、斬斷一切的眼神。他沒想到斯凡的決心如此堅定,甚至比他還要堅定,不禁感到一絲慚愧。

  斯凡彷彿看透他的想法。

  「不必擔心,殿下,」他緩緩說道,「我只是告訴您我的想法,您不必為此感到自責。想回家的心情人人皆有,包括我也是,只是我較早放棄罷了。而且,您今日找我幫忙,不也正是因為和我有相同想法嗎?」

  「不,」律亞克搖頭道,「我在翼族已經沒有家了。」
 

  律亞克聲音裡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悲哀;但斯凡假裝沒注意到。他放下茶杯,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在腿上,故作輕快道:

  「既然如此,我們來談談其他事吧!殿下,在統合所有人後,您下一步打算如何做?」

  知道斯凡的意思,律亞克沉思了一下,說:

  「我需要更有力的外來力量。」

  「比方說?」

  看著斯凡,律亞克想起自己的夢境,他緩緩說道:「使人無法欺負我們的力量,例如
……攝政!」

  說到這裡,他不自覺的看向窗外,從這裡看不到黑塔;但律亞克總能感到一股關於黑塔的陰森氣息。一陣寒風吹來,令他打了寒顫,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也似乎變得蒼白許多。

  「這確實是最有用的方法,」斯凡點頭表示同意,「不過,殿下,憑我們的人質身分,您要怎麼讓攝政願意保護我們,甚至支持我們?」

  他的語氣沒有一絲嘲笑的意味,只是很單純的就事論事。律亞克愣了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我還沒想到。」

  斯凡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他開口道:

  「與其找位於高處的攝政,我建議殿下不如先從較容易的下手,例如孚若斯貴族。」

  「你要我去找那些打我主意的傢伙,要他們幫忙?斯凡,那會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侯爵宅邸的經歷在他的腦中浮現,律亞克激動的站起身警告斯凡。他不是他,沒有那樣恐怖的經驗,更沒有經歷如此真實的夢境,不會了解找那些貴族幫忙的下場。只怕他們將會付出極大的代價,甚至將自己送入虎口。

  「這倒未必,殿下,」斯凡知道律亞克的顧慮,也知道他的恐懼;但他仍繼續講下去,「不是每個貴族都打著和李納侯爵相同的主意,他們各有各的想法,每個人要的東西都不一樣,甚至只要你是某人的敵人,他就會無條件支持你,孚若斯貴族彼此間有我們難以想像的複雜關係。只要知道這點,就沒什麼好怕的。」

  「你怎麼知道?」

  面對律亞克的疑問,斯凡笑了笑,突然問出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殿下想知道為何侯爵會那麼乾脆放你離開嗎?」

  「這和你說的有關嗎?」

  律亞克皺著眉頭問道。斯凡神秘的笑了笑,說:

  「有,因為是攝政命令他放的。」

  律亞克大吃一驚。他站起身,顧不得禮節,身體直伸到斯凡面前,眼中透露著不敢置信。

  「攝政知道我被抓去的事?」

  「不,他不知道,」斯凡仍是微笑,「不過我告訴他了。保護您的那個侍衛在發現您失蹤後,急忙回來告訴我們。後來我們在舊城區的一條巷子中找到有您徽記的白頭巾,又問了一些人,最後才查出是侯爵抓走了您。之後我便進宮告訴攝政。」

  他說著,從身上拿出那條白頭巾,交給律亞克。律亞克一邊接過頭巾,一邊看著斯凡,問道:

  「所以他命令侯爵放了我?」看到斯凡點頭,他心中升起疑惑,「可是你剛才不是說攝政不會幫我們?」

  「在某些特殊情形下還是會幫的,但也僅限這些而已。這次主要是您運氣夠好,殿下。」

  看到律亞克皺起眉頭,臉上露出不贊同的神色。斯凡端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茶,繼續道:

  「您知道李納侯爵的身分嗎?」

  「不知道,」律亞克搖頭,「該不會是攝政的親信之類吧?」

  「正好相反,」斯凡的語氣中出現一絲愉快,這使律亞克的眉頭皺得更緊,「他是副攝政柏魯安的親信,而且可說是柏魯安底下最重要的人。」

  「柏魯安不是攝政的繼承人嗎?」

  律亞克問道。腦中拚命回想著柏魯安的模樣;但對這個僅在攝政的宴會上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實在沒什麼印象,腦中只浮現一張模糊的面孔,最後他決定放棄想起柏魯安的長相。

  斯凡點頭,道:

  「這就是關鍵所在。」

  「我不懂,為什麼攝政要妨礙繼承人的重要手下?」律亞克急急說道,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攝政不喜歡柏魯安?」

  「更精確的說,是攝政不喜歡繼位者。」斯凡放下空茶杯,眼睛直視律亞克,「繼位者會奪去攝政的位置,沒有一個攝政會喜歡繼位者。」

  「可是因為這樣就妨礙繼承人的手下,也太沒意思了吧!」

  斯凡搖搖頭,說道:

  「殿下,您還不明白我的意思,那是因為李納侯爵是柏魯安底下最重要的人;換句話說,他不容易被拉攏,已經打定主意跟隨柏魯安,所以攝政沒必要對他下工夫。」

  他停下來,看著律亞克一字一句清楚道:

  「您懂我的意思吧!如果您今日是落在一個對支持攝政還是繼位者搖擺不定的人手上,就沒這麼容易了。」

  「可是,」律亞克臉色蒼白,他不自覺的抓起頭巾,感覺到上頭的刺繡徽記,「攝政也沒必要因此而幫我啊!找柏魯安手下麻煩很有趣嗎?」

  「這就是關鍵所在了,攝政和繼位者之間有場仗要打,所以這時候只要哪邊有點小利益,他就會幫你。」

  「我不懂
……

  斯凡嘆口氣,道:

  「如果侯爵得不得到你對攝政都沒有差別,那麼攝政當然不會出手;可是如果是您的安危呢?」他頓了頓,說道,「我對攝政說,只要您平安無事,那麼對翼主而言,他就多了一個牽制他的籌碼。」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慢慢地替自己倒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輕啜一口,這才繼續對正努力思考的律亞克說:

  「您還記得翼主為什麼送您來孚若斯嗎?因為他怕您影響到太子的地位。因此孚若斯等於握著翼主最怕的人。只要您活著的一天,翼主就不敢輕舉妄動,而且還會比一隻小貓還乖。因為只要他有什麼動作,孚若斯便可將您送回去,宣稱您的繼承權,藉此控制翼族。」

  「那又如何?攝政一向對北方沒興趣。」

  「您忘了嗎?還有北方貴族啊!北方貴族的難纏一向出了名的,如果攝政能掌控翼族,不管是立您為翼主,或是用您逼翼主乖乖聽話,都等於握有一個北方貴族。他們可以以普路姆為基點,開始北方的征服計畫,更不用說還有現成的翼族戰士、礦區和其他資源。」

  突然聽到自己變得這麼有價值,律亞克不禁愣住。過了許久,他才疑惑的說:

  「那為什麼當初翼主要送我來這裡?這根本是在幫他的敵人嘛!」

  「當然是因為他沒想到,」斯凡冷笑道,「他只看到最表層的,否則怎麼會有送六翼來這兒的事呢?就算是為了排除您,也不該賠上翼族的自主權以及重臣的繼承人。這下您反倒變成更大的禍患,您的人質意義對翼主而言還比對翼族高呢!只怕他現在想到了,正後悔莫及呢!」
律亞克猛然想到自己的夢境,他不假思索的道:

  「那我有可能藉助攝政的力量,回去爭奪翼主之位囉?」

  聽到律亞克的話,斯凡放下手中茶杯,藍紫色的眼睛認真的看著他,口中緩緩道:

  「殿下想這麼做嗎?」

  「不想,」律亞克想也不想就搖頭,「我本來就對翼主的位置沒野心,更何況這跟當孚若斯的傀儡有什麼差別?」

  斯凡沒發表任何意見,他優雅的端起茶杯,彷彿沒發生這回事般的繼續說:

  「所以一想到您還有這層用處,攝政當然出手干預啦!更何況讓柏魯安手下不開心也挺不錯。就算是繼位者的心腹,但他的主子畢竟不是現任攝政,所以聽到攝政的命令,侯爵只好乖乖把您交出來,嘴上還一直說他是請您來玩的。」

  「他說謊,」律亞克冷哼一聲,說出心中的疑惑,「既然我有這個價值,那為什麼攝政還是不願意保護我們?」

  「我剛才不是說過,這次主要是您運氣夠好,殿下。」斯凡慢慢解釋道,「對攝政來說,本身的權力還是比北方重要,您也說了,他對北方沒多大興趣。更何況翼族向來都很安分,又還有另外六個人質,所以您的用處還不至於大到為我們得罪其他貴族。」他警告律亞克,「您可別誤會攝政這次的舉動代表什麼,貴族還是可以欺負我們,甚至只要是對的人,還是可以殺死我們。」

  「除非我們的重要性強過那些貴族。」

  律亞克說出斯凡沒說出的話,斯凡點點頭,續道:

  「可是顯然這個方法短時間內沒辦法實現,所以我們只好尋求其他方式。」

  「直接向危險下手,做預防嗎?」

  「殿下說的沒錯,這是最直接且最有效的方法。」斯凡冷靜的分析,「只要妥善處理,我們對那些貴族的價值絕對足以讓他們將我們放在對等的地位上,而不是一個翼族送來的禮物。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要改善處境,他們將是關鍵。孚若斯的實際統治者是攝政,而攝政必須要有貴族的支持才能順利執政,在政治上,貴族有一定的影響力。」

  「就算是最基本的:爭取他們的好感,也有很大的好處。他們對我們的好感越多,我們的危險就越少,在這裡的處境就會獲得改善。雖然我們表面上沒有這麼迫切的需要,但是
……」斯凡的眼神變得嚴肅,緩緩道,「建立關係得花很長一段時間,而且我們確實有這個需要。」

  「嗯,我明白了,聽你這麼一說,這的確是最實際的做法。可是
……」律亞克心中仍有問題,「該如何做?」

  「這點殿下不用擔心,」斯凡放下茶杯,臉朝律亞克靠過來,眼裡透露著自信,「我會幫助您的。首先,請您回想在宮中看到的那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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