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以秋興為名,在蘭堤克宮舉行了一場宴會。

  奈文的秋意還不明顯,天氣依舊相當炎熱。如果是在北方,此時滿山的樹已轉為金黃或艷紅,為大地塗上秋天的色彩。有涼意的風不斷吹呀吹的,從山的這一邊一直吹到另一頭,提醒人們該換上薄衫,以免著涼。

  但在奈文,許多人仍是夏天的打扮,換服裝的理由只是時尚,之前的服飾已經過時了。現在貴族們除了顏色越來越艷麗的大禮服和誇張的蕾絲外,也開始流行在身上斜披一條花紋繁複的長布。律亞克懷疑他們是刻意模仿翼族,不過既然貴族沒有藉此來取笑或為難他們,這也沒什麼好介意的。而且這證明貴族注意到他們,對他們打入這個圈子不能說沒有幫助。

  律亞克帶著另外三人在第一顆星升起的時候抵達蘭堤克宮。一進入王宮,他隨即以眼神示意芬夫,要他看好特瑞。

  芬夫說特瑞打算破壞,但根據律亞克這幾個月觀察的結果,卻發現特瑞的破壞相當不明顯。事實
上,如果不仔細注意,他根本不會認為那是破壞。

  特瑞的態度與其說是破壞,不如說是不合作。自從特瑞打定主意要逃回翼族後,他便不願意聽從律亞克的命令穿人類的服裝,反而換回翼族服飾,律亞克幾次逼迫他也都沒用。參加宴會時,特瑞也只是站在角落,冷冷地看著他們。他唯一遵從律亞克指示的,是學習劍術這件事;事實上,這還是他主動向律亞克要求的。

  這些都還稱不上是破壞,最令律亞克難以接受的,是特瑞總是批評他們的行為。有時候,律亞克正在和某個伯爵聊天,特瑞卻突然走過去,說:「你是翼族。」、「他們是人類。」或是說普路姆有多好;偶爾有貴族想找他說話,也都會被特瑞難看的臉色給嚇回去。特瑞看起來就是一付自己不屬於這裡的樣子。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在提醒律亞克和孚若斯貴族,彼此之間的差異。

  這種行為的確為律亞克帶來困擾,貴族們開始對特瑞竊竊私語,更有人明白的對律亞克表示,他們這些翼族使者是不是看不起人類?律亞克只得拚命和這些人解釋:特瑞是在鬧彆扭,因為他不想離開家鄉。

  然而私底下他也在想,特瑞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目的,這就是芬夫所說的破壞嗎?但只有這樣並不會對他們造成多大的傷害,頂多讓他們遇到困難。

  由於特瑞做的只是這種程度的事,因此律亞克也不好直接命令他不要參加宴會,只能要求芬夫看好他,儘量別讓特瑞跟孚若斯人接觸。他們的處境已經夠艱難了,不需要特瑞一再提醒別人,雙方是不同的種族,進而讓人類更加排斥他們。

  只要特瑞不惹麻煩,律亞克甚至允許他和芬夫兩人消失一整個晚上。因此當芬夫拉著特瑞向花園走去時,他也沒攔阻;反倒是特瑞回過頭,淡淡地看了律亞克一眼。

  那一眼讓律亞克有些不安,特瑞的眼神中似乎隱藏了某種深意,該不會他已經發現芬夫其實是他們這邊的人了吧!這樣事情就糟糕了,誰知道特瑞會不會故意透露假消息給芬夫?

  果真如此他也沒辦法,只能對芬夫說的多加留意了。

  律亞克看著兩人離開大廳,一回頭,卻見到幾個麻煩人物。

  說是麻煩,其實只是他自己的偏見,畢竟長久以來,雙方的相處本來就有些問題。

  「您好,翼族大人。」

  在律亞克開口以前,對方就已搶先打了招呼。

  「亞利夫德伯爵大人、蓋利子爵大人,在這裡看到您倆真是難得呢!」

  律亞克笑著向對方問候,但笑意卻未到達眼中。雙方既然從未友好過,那現在也不必惺惺作態,他們和那些南方貴族可是不同的。

  兩名北方領主輕哼一聲,沒說什麼。即使是在這種由攝政舉辦、在王宮舉行的宴會上,他們也仍是一身罩衫加長外掛的打扮,絲毫不在意自己和周遭的人有什麼不同。這點律亞克倒有些感激,他可不太想看見北方貴族做類似翼族的打扮。

  雙方沉默了一陣,最後還是由矮壯的亞利夫德伯爵先開口。他略顯大聲的說道,墨綠色長外掛下寬厚的胸膛一震一震的。

  「看來您在這裡生活的不錯,完全忘了您的家鄉啊!」

  「這都是拜蓋利大人之賜,若不是大人,只怕我們現在還在普路姆呢!」

  律亞克邊說邊看向蓋利子爵。在北方貴族中較為年輕的子爵臉色不變,淡淡回應道:

  「確實是我的錯誤,若是我及早去請託諾登圖爾大人,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翼族大人在這裡過得似乎不錯,溫暖的南方似乎非常適合您,看您現在也穿起那礙手礙腳的衣服了。若不是頭上的額石,只怕隨便一個人都會認為您是個道道地地的南方人啊!」說話的是亞利夫德伯爵,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間,好像在尋找什麼。

  「大人想太多了,律亞克
赫洛森仍是翼族子孫,這點從諾登圖爾家族護送我們出北方大道就沒變過。」

  律亞克正色回答,事關他的出身,不管對方是誰,他都不會隨便帶過去。

  「我們也是如此認為,南方軟弱的風從來就吹不進北方,自然也無法改變北方的一切。」蓋利子爵說道。他的眼角有細細的紋路,深褐色的臉上多是僵硬的線條,充滿被風和太陽摧殘的痕跡。這使他看起來遠較多數的南方貴族蒼老,即使實際上他還很年輕,「普路姆既能堅守傳統多年,想必也不會因為最近的劇變而改變。」

  聽到律亞克如此說,兩名北方貴族的態度好很多。他們一傾身,手在胸前向律亞克和斯凡告別。

  「既然翼族大人仍有如此自覺,我們就先告辭了。風雪將起,返回北方的路還很漫長,不容我們在這繼續拖延。」

  「兩位大人不享受一下宴會嗎?」

  發問的是斯凡,他若有所思的看著兩人。

  「不需要,我們只是來面見攝政的,」蓋利子爵回答。他看向大廳那一群群翩翩起舞的人們,一手放在腰間的劍帶上,「若是室內競技或狩獵,或許可以參與;但要我們花心力去跟隨伶人的手指擺動身體可不行,更別說還需要配合女人,甚至像她們一樣了。北方人的手腳和時間不是用在這種地方的。」
 

  「他們比我想像的還好很多。」

  亞利夫德伯爵和蓋利子爵往大門走去時,律亞克看著他們的背影說道。

  「是啊!我還以為今晚就要和他們耗了。不過這大概是因為,他們把我們當成他們一份子的緣故吧!同是出身北方,對他們而言,我們至少比那些南方貴族還親切。」

  「親切?這個詞用在我們身上真奇怪,特別是由他們使用。」

  律亞克搖頭說道,隨即注意到拉亞拉伯爵從另一側走來,他立刻露出笑容。

  「您好,伯爵大人。」

  拉亞拉伯爵快步走來,先是朝亞利夫德伯爵和蓋利子爵離開的方向看了看,然後才對律亞克和斯凡說道:

  「翼大人,你們怎麼又和那些北方的傢伙混在一起了,小心被風雪和野獸給吞掉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輕輕的哼起那首
守門公爵之歌

  「
我是北方的公爵唷!我不吃人類的食物唷!」

  「大人這樣唱,當心被其他人誤會您打算學習公爵了。」

  斯凡微笑說道,伯爵一聽立刻停止歌唱,轉頭笑嘻嘻的對律亞克說:

  「別亂說話,我可是非常懂得享受美食的,尤其那些從外大陸來的香料,沒有一樣逃得我的嘴。話說回來,翼大人,你們今天穿得真不錯。」

  「這都得感謝您的指導。」

  律亞克向伯爵點頭說道。他和斯凡、芬夫三人穿的已不是一開始隨便找舊城區裁縫製作的衣服,而是經由拉亞拉伯爵介紹,據說在貴族頗負盛名的裁縫師所縫製。不僅材質相當講究,樣式也是最新款式,其中還參雜了不少拉亞拉伯爵的意見;他們甚至還跟隨最近的流行,也在身上斜披一條華麗的長布。

  伯爵對律亞克和斯凡的穿著品頭論足,突然,他驚訝的說道:

  「你們披的布真特別,好像不是衛洱茲出產的?」

  「是的,」律亞克立刻說,「這是用我們從普路姆帶來的布做的。事實上,這原本就是繡羅的布料。」
 
  「真不錯、真不錯
……

  拉亞拉伯爵一手托著頭,邊說邊仔細打量著兩人身上的布。見到這種情形,律亞克把握機會說道:

  「前幾天普路姆又送來一批新的,如果大人喜歡,回去我們送幾匹到您那兒去,如何?」

  「這怎麼好意思?你們上次送來的翼族茶還沒喝完呢!」

  拉亞拉伯爵一邊說著,一邊抓了抓頭,臉上露出不必麻煩的表情;但他眼中的喜悅是藏不住的。律亞克見狀再接再厲,說:

  「如果大人願意,也可以自己來挑選。」

  「這
……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伯爵露出驚喜萬分的表情;但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那就這麼說定了,哪天大人方便,就來我們宅邸挑選吧!」不讓伯爵繼續拒絕下去,律亞克接著問;「您知道攝政殿下在哪兒嗎?」

  這問題問的突然,拉亞拉伯爵一時之間意會不過來,過了一會兒才說:

  「不就在那兒嘛!大伙兒最喜歡靠近的地方。」他轉身指向一大群人聚集處,在人群中央有個氣勢強勁,令人一眼就能看見的身影,「繼位者殿下和葛瑞絲夫人也在那兒。」

  「謝謝您。」

  律亞克向拉亞拉伯爵道過謝後,便帶著斯凡向攝政的方向走去。途中,他不時得停下來向認識的貴族問好。終於,兩人來到攝政附近,律亞克立刻向攝政問候。

  「感謝您的邀請,願您今日愉快,殿下。」

  攝政今天穿著一件紫色的長禮服外套,上頭用金線繡著漩渦的花紋。外套覆蓋了他大半身軀,只露出一雙黑色短靴;但他的身影並不因此而顯得矮小。馬克伯文並沒有跟隨最近的流行在身上斜披一條布,但這和周遭人不同的裝扮,更顯示出他統治者獨一無二的氣魄。葛瑞絲夫人站在旁邊,身邊如往常一樣圍著一群貴婦。她穿著粉紅色的絲綢晚禮服,在胸口的多層蕾絲上有花和珍珠裝飾。在攝政注意到他們前,夫人就先朝他們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馬克伯文瞇起那雙銳利的灰藍色眼睛,嚴厲的向兩人一看,律亞克頓時覺得自己變得渺小許多。攝政說道:

  「兩位翼族使者大人,好久不見,不過我記得,我邀請的人有四位啊?」

  律亞克恭敬的低下頭,鎮定的答道:

  「您確實是邀請四位,不過由我代表來問候您。」

  「是這樣啊?」馬克伯文並未再多加刁難,他轉換話題,「各位最近似乎很忙碌啊?」

  聽出他話中有話,律亞克連忙提醒自己要小心應付。他謹慎的開口:

  「承蒙殿下如此關心我們的生活;但我們在您的照顧下,日子相當悠閒,稱不上忙碌。」

  律亞克從眼角餘光注意到,有幾名剛才還圍在這邊,興致勃勃的聽他們對話的貴族,在聽到攝政的話後,悄悄地從人群中溜走,躲到大廳的另一端去;那些圍在葛瑞絲夫人身邊的夫人也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手上扇子不安的搖動,一會兒打開一會兒合起。

  馬克伯文笑了笑,繼續說道:

  「怎麼不忙,我聽說你們最近頻繁往來各位大人的宅邸,你們變得很受歡迎呢!」

  「托您的福。」

  律亞克戰戰兢兢的答道,同時發現溜走的貴族更多了,而且多半都是他認識且頗有交情的。那些貴婦人再也待不住了,她們匆匆地向葛瑞絲夫人告退離開。圍在他和攝政身邊的人瞬間只剩下原先的一半。

  從馬克伯文的語氣實在聽不出攝政的真正目的。律亞克只能繃緊神經,以免一不小心說錯話。

  「怎能說是托我的福呢?這不是你們自己的能力嗎?赫洛森大人。」馬克伯文悠閒的說道,語氣彷彿是在討論晚餐菜色般輕鬆自然,「想不到,翼族送來的不是使者,而是祭司呢!」

  「您說什麼?」
 
  律亞克猛地一驚,一抬頭,剛好對上那雙不懷好意的灰藍色眼睛。

  四周的貴族跑得一個也不剩,大廳的這一端只剩下他攝政,斯凡、葛瑞絲夫人及繼位者柏魯安而已。對照舞池的熱鬧,這邊實在是空曠的詭異。

  「我不是提醒過你們,別讓我知道你們信仰諸神嗎?」

  攝政的語氣十分平常,聽起來沒有發怒的跡象;但律亞克不敢掉以輕心。馬克伯文的深沉狡詐是出了名的,他自己也親身體會過。

  他小心翼翼的開口,偷偷注意馬克伯文的臉色。

  「不知殿下從哪聽來這些事,我敢向您保證,一切都只是謠言。」

  馬克伯文雙手背在身後,向前走了幾步,愉快的朝四周望了望,這才回過身來看向律亞克。他側著頭,眸中的奸詐不容忽視。

  「那為什麼我的臣子都做賊心虛,一個個的跑掉了呢?」

  「也許各位大人只是想去享受宴會。」

  「算了吧!翼族使者大人。不高明的謊言再怎麼圓,仍舊是個謊言。」馬克伯文彷彿是在不聽話的教訓學生,他的雙眼微微瞇起,眼神依舊銳利,「你不妨老實承認,或許我可以理解你們的苦衷。」

  「我們只是替各位大人服務,不算違背您的命令。」

  「沒想到翼主繼承人也會說出『服務』這兩個字,」馬克伯文似笑非笑,臉上的皺紋彎成數道深深的曲線,將他的不懷好意描繪得更加清晰,「你們這樣,讓我很困擾啊!」

  馬克伯文這樣一說,律亞克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總不能對攝政說「真是抱歉」吧?現場瞬間陷入尷尬的沉默中,大廳中歡快的音樂聲遠去,律亞克覺得自己被丟入深深的幽谷裡,週遭沒有可攀爬而出的事物。看著馬克伯文,他彷彿可以聽到他的奸笑聲迴蕩在深谷中。

  「怎麼不說話,你們也覺得慚愧嗎?」

  馬克伯文繼續進逼,律亞克只覺得越來越困窘,他甚至懷疑攝政根本不是要追究他們的犯行,而只是閒來無事,耍著他們玩。

  就在此時,他背後傳來斯凡的聲音。

  「如果殿下要懲罰我們,我們甘之如飴;但是
……」他說到這裡,律亞克再也忍不住,轉頭看向自己的同伴。只見斯凡勇敢的看向攝政,藍紫色的雙瞳一如往常平靜,看不出恐懼,「您得一塊懲罰那些請我們去的人,這樣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哦,你終於肯開口啦!斯凡,」馬克伯文愉快的說著,同時繞過律亞克,走到他背後,直接面對斯凡。柏魯安也跟著過去,只有葛瑞絲夫人仍站在原地。律亞克很驚訝馬克伯文竟然會記得斯凡的名字,「我何必管眾人的想法,我是攝政,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

  「既然如此,那您何必懲罰我們?我記得這是孚若斯王的命令,而非您的意思,不是嗎?」

  「你想說什麼?」

  面對攝政突如其來的嚴厲目光,斯凡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懼色。他快速且毫不猶豫的說道:

  「如果您是為了向王交代而不得不處罰我們,那您就一定得處罰所有人才說的過去;若這是您個人的意思,我看不出我們做了什麼事讓您必須處罰我們。」

  馬克伯文的目光變得和緩,他煞有其事的點點頭。

  「說的很有道理,那我該如何向陛下交代,斯凡?」

  此時的攝政,看起來就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斯凡看向馬克伯文,律亞克很佩服他在這種情形下竟然還能表現得如此有自信,絲毫不怕得罪攝政。

  「很簡單,您不知道這件事,對嗎?殿下。」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馬克伯文輕笑出聲,「好吧!如果陛下沒告訴我他知道這件事的話,那麼我就不知道這件事。可以嗎?康拉德大人。」

  「您願意這麼想再好不過了。」

  斯凡不卑不亢的低頭向攝政行禮。馬克伯文又說道:

  「好了,既然已經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我也不再為難你們,去享受這個宴會吧!」

  「感謝您,殿下。」

  律亞克和斯凡再一次向攝政行禮後,這才轉身走回人群中。律亞克可以感覺得到馬克伯文的目光仍跟著他們;但攝政的目標並不是他,而是集中在斯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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