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亞克和斯凡回到大廳後,驚訝的發現仍在狂歡的貴族已少了一大半,而攝政馬克伯文和繼位者柏魯安則不知去了哪裡,只剩下葛瑞絲夫人和一小群夫人小姐聚在一旁談天。

 

放眼望去,有的人醉倒在長椅上,以一種極不文雅的姿勢臥著;有的人偕著舞伴,偷偷地溜到花園或王宮中的其他房間去;剩下來的人則是三三兩兩的聚成一團,天南地北的聊著各種瑣事;僕人們依舊忙碌的走來走去,樂師和吟遊詩人以一種有氣無力的聲音演奏著。

 

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過突兀,他們連忙加入離出口最近的一個閒聊團體。剛好拉亞拉伯爵也在這個團體裡,一見到兩人,他立刻湊過來道:

 

「兩位剛剛去哪兒了?好一陣子沒看到你們。」

 

「有點醉,去外頭走走。」

 

「真的嗎?不是認識了哪家的小姐?」

 

拉亞拉伯爵非常曖昧的說,讓律亞克又想到了之前庭院裡的事。他微微臉紅,迅速反駁道:

 

「才沒有!」

 

「我想也不太可能,看你們這樣子……」拉亞拉伯爵嘖嘖的看著著兩人,接著突然放低音量,以一種神秘兮兮的語氣說,「那你們肯定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能請您告訴我們嗎?」

 

律亞克當然知道他要說什麼;但還是故意問道。

 

「陛下出現了!」拉亞拉伯爵說道,滿意的看到律亞克和斯凡驚訝的表情,這才得意的說道,「可真是嚇了我們一大跳。」

 

「那接下來呢?」

 

律亞克假裝好奇的繼續追問,拉亞拉伯爵說:

 

「陛下和攝政殿下說了幾句話,之後就離開了。」

 

「你們覺得,陛下這次出現是為了什麼事?」

 

一名禁衛軍挑起話題,其他人立刻興奮的加入討論,答案不外乎是「顯示威嚴」、「有事交代殿下」之類的,只有律亞克和斯凡才知道孚若斯王的真正目的;但兩人並沒有說出來。

 

那些人的討論越來越熱烈,引來更多的人加入討論。而幾個和律亞克一樣先前溜出大廳的人則是不斷懊悔的說,自己不該為了一時的快樂而失去見陛下的機會。

 

根據他們先前的反應,律亞克看不出來他們是如此期望見到孚若斯王;但從現在熱烈的討論情況來看,孚若斯貴族對他們的王存在許多想像、尊敬,以及恐懼。

 

他要到很久以後才會發現,孚若斯王在他的臣民心中,是個宛若神一般的人物。

 

 

之後的幾天,律亞克未再見過孚若斯王,倒是一直在各個大大小小的宴會中聽到關於國王出現的討論。多數時候他只是靜靜地在一旁聽著,偶爾才插上一兩句話,大多是他對孚若斯王的疑惑。拜那些多嘴的貴族之賜,律亞克很快就得知許多關於孚若斯王的資訊。

 

他同時也更進一步了解孚若斯的兩大政策:禁止信仰諸神和建立魔法國度。根據那些貴族的說法,前者執行的相當成功,在孚若斯已沒有人敢公開信仰諸神。然而,後者卻是完全的失敗,孚若斯根本找不出幾個像樣的法師,所謂的魔法學院只是虛設而已,真正有才能的人早就全都到韻思去了。法師們雖然表面上受到尊敬;但也就只有這樣,國家大事法師完全插不上手。法師能做的,最多就是藉服侍某位貴族,以影響他們的決斷。而孚若斯王對此事似乎也不太關心,從未見他出來干涉過。

 

沒有人知道孚若斯王到底是怎麼打算的,他們只知道在政策未改變前,自己必須對法師維持最起碼的尊敬。信仰的事更是不能露出任何破綻,否則不會有好下場。

 

然而,即使知道這麼多有關孚若斯王的事,律亞克還是無法理解孚若斯王說那些話的用意。他也無法問貴族,如果告訴那些人孚若斯王曾那麼對他說過,只怕他們全都會嚇死吧!

 

他很擔心孚若斯王已經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因此才故意那樣說;可是兩者之間看起來又沒有太大關聯。

 

「殿下,不必想太多,孚若斯王只是想讓您放棄信仰罷了,多想無益。

 

斯凡曾這麼對他說過,但律亞克還是無法放心。畢竟,萬一孚若斯王決定要處罰他們的話,出事的不會只有他們,還會有其他使者,甚至可能是整個翼族啊!

 

這件事成為他的隱憂,悄悄地蟄伏在內心深處,只待有機會就將一躍而出,狠狠撕裂他的喉嚨。

 

 

參加各家宴會成為律亞克生活的常態,一輪內他常有三四天要到深夜才能返回宅邸,其他出席宴會的人自然也一樣。對於這種不正常的生活型態,斯凡和芬夫都沒什麼怨言,只有特瑞常冷著一張臉。芬夫曾轉述特瑞說過的話:這樣做根本毫無意義,只不過是在浪費時間罷了。

 

對此律亞克沒說什麼,特瑞的事一直是個棘手的問題。私心裡,他當然希望特瑞早點明白他的苦心,這樣他不僅不必煩惱對付同族的事,而且還多了一個可靠的幫手。他相信特瑞的能力,絕對能帶給他們很大的力量。

 

然而只要特瑞一天不想開,他就一天束手無策。律亞克完全想不到有什麼方法可以讓特瑞放棄他的計畫,轉過來幫他們。也許只有等特瑞的計畫失敗那天,他才能真正死心吧!

 

律亞克在回程的馬車上這樣想著。他剛參加完一名伯爵的宴會,在宴會上又有許多人來拜託他們舉行儀式。雖然這樣做讓他有自己和諸神都十分廉價的感覺,但他還是欣然答應。畢竟,在這個階段,這是唯一能有效和貴族建立起實質關係的辦法。他們的生活費還不夠他拿來籠絡那些貴族。斯凡一直在想辦法開闢財源;但短時間內還達不到他們需要的程度。更何況,如果要讓那些貴族看得起他們,出席宴會的打扮也不能太寒酸,更不能總是穿著同一套衣服。

 

從車窗向外看去,不少豪宅仍是燈火通明,在這無月之夜更是燦爛,取代了躲於雲深處的月和星。這是只有新城區才能見到的景象,舊城區的平民早就睡去了。看著從窗外快速掠過的燈火,他的視線逐漸矇矓。有些累了呢!今天拜訪的伯爵家位於新城區的另一側,和自己的宅邸有好大一段距離,得花一段時間才能到達。

 

律亞克的眼睛微微瞇起,意識慢慢模糊;而同車的斯凡和芬夫早就閉上眼睛,發出和緩而規律的呼吸聲。車子裡十分安靜,只有馬蹄的答答聲和車輪的轆轆聲從外頭傳來。在寧靜的夜裡,聽起來竟讓人有一份安全感。

 

突然,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取代其他聲音,劃破這份安祥。

 

馬車猛地停下,劇烈的震動讓車廂中所有人都驚醒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

 

律亞克立刻探身出去,詢問坐在前方的侍從。

 

回答他的,卻只有車前躁動不安的馬所發出的噴氣聲。

 

他一驚,再看向駕駛的位子,只看到駕駛斜斜地倒向一邊,旁邊的侍從嚇得發抖。

 

駕駛的胸口上,一把沾著鮮血的劍正閃著冰冷的白光。

 

他的視線順著劍身緩緩向上移動,經過劍柄,長滿厚繭的手,黑色服裝,來到一張冷酷無情的臉上。

 

那張臉朝他一笑,冷酷的嘴大張,說道:

 

「去死吧!翼族使者――

 

 

律亞克彷彿在作夢。

 

他頭一次經歷如此血腥的場面,以往那些在歌舞中看到的英雄事蹟,原來擺到真實中是如此恐怖。

 

他想,自己以後絕對沒辦法再對那些舞者的表演驚嘆。因為和眼前所見相比,那些歌舞實在太過和平,也太過軟弱。

 

護衛和那些黑衣殺手的戰鬥就像一支血腥之舞,不同的是這支舞只有喘氣聲和刀劍格擋聲作為伴奏,既吵雜又刺耳。他們的動作也不華麗優雅,劍劍狠戾,招招迅速,每一個動作都是奪命的預告。

 

一滴鮮血飛濺到他臉上,還是溫熱的。前一刻,它還待在護衛的體內。

 

律亞克僵硬的摸摸自己的臉,就著微弱的燈光看到自己的手指沾染上鮮紅。共有四個護衛陪伴他們一起去參加宴會,都是斯凡精心挑選出來的。他原以為這樣已經夠了,沒想到還是無法抵擋那些有心人。看來在這座城裡,他們的威脅始終沒解除。

 

對方也很聰明,刻意選在他們穿越小巷子時發動攻擊。附近都是貴族的庭院,除非剛好有人經過,否則他們喊破了喉嚨也沒人知道。

 

「可惡,我受不了了!」

 

身旁傳來特瑞生氣的聲音,律亞克發愣的看著特瑞一把扯下繡羅,抓起劍便打算跳下馬車。他驚慌的說道:

 

「你想做什麼?」

 

「去保護自己!殿下,您該不會以為那些人只要處理掉護衛就心滿意足了吧?他們的目標可是我們!」

 

「等一下――

 

不給律亞克阻止的機會,特瑞一躍跳下馬車,律亞克想也沒想的也跟著跳出去。出去之後,他才想到自己身上只有一把防身匕首作為武器,連額石都沒有。

 

「殿下!」

 

「終於出來了!」

 

斯凡慌張的呼喊聲和殺手得意的竊笑聲在夜空中交會,如同刀劍撞擊聲那樣駭人。律亞克臉色發白,快速的思考自己該怎麼脫離這種處境。

 

可惡!他不該為了避免貴族覬覦,而要求所有人都不要帶額石參加宴會,否則現在可以使用魔法脫離險境了。

 

「殿下!」

 

此時又是另一聲呼喚,律亞克定睛一看,卻發現芬夫也從馬車上下來了。他一手抓著車門,一手伸向他,似乎是想將他拉回馬車內。

 

一劍猛力刺來,律亞克側身一閃,幸運躲過這一擊;但這一劍卻同時將他逼離馬車,被迫和芬夫分開。護衛急忙過來保護兩人,而特瑞早已衝入殺手群中,和他們打了起來。他身手敏捷,在閃避的同時還能回身向殺手刺出一劍,剛好彌補倒下護衛的空缺。

 

他主動要求學劍真是學對了!律亞克心不在焉的想著,同時拿起匕首,希望自己也能幫上些許忙;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只要別造成其他人的麻煩就很好了。以他的能力,匕首根本無法造成太大傷害;更重要的一點是,他一點也不習慣這樣的場面。被保護得好好的他根本沒見過什麼叫突襲,更遑論置身其中。而他學劍的目的也是和貴族交流,不是用於實戰。

 

他頹然放下匕首,同時喪氣的感覺到手腳在發抖;但他強迫自己忽略,伺機回到馬車上,他不能成為麻煩。

 

「殿下,快過來!」

 

芬夫跳下馬車,一手持劍一邊向他的位置前進,雖然如此,但律亞克卻注意到他持劍的手在顫抖,看來芬夫也不習慣這樣的場面。他雖然試圖往律亞克靠近,卻總是在一半就被其他黑衣人阻擋、逼退,行走了半天仍是在馬車附近。

 

另一方面,特瑞的加入並未讓現場情勢好轉。黑衣殺手數量太多,而他們的人手太少。四個護衛中已倒下兩個,另外兩人也已負傷。律亞克在高大護衛的身下勉強能苟延殘喘,但也僅止於此。他被困在原處,無法移動,找不到脫身的機會。

 

刀光劍影使律亞克的思考在不知不覺中陷入停滯,他怔怔的看著週遭發生的每件事,手僵硬的垂在身側。他對發生的事不是沒有感覺,而是不知該如何反應。他看著;但大腦卻無法下指令。

 

當護衛倒下後,面對直接朝他而來的攻擊,他再次拿起匕首。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缺乏經驗讓他愣在原處,眼睜睜看著劍朝他而來。大腦告訴他該抵擋;但他的手腳卻彷彿被困在另一個時空中,怎樣也無法動作。

 

「殿下!」

 

芬夫高聲喊道,心急的想向他撲來,卻因此被旁邊的殺手砍了一刀,整個人向後跌去。那個傷了他的殺手跳到旁邊,不再理會芬夫,聯合同伴一齊向律亞克攻來。

 

律亞克見此更加呆滯了。

 

「別再發呆了!殿下!」

 

特瑞一聲大吼將他喚回現實,正好見到一把劍穿過眼前人的胸口,溫熱的血液再次噴到他身上。

 

殺手倒下,現出特瑞的身影。後者迅速拔出劍,立刻轉身面對另一名殺手,同時冷冷道:

 

「赫洛森殿下,這就是您討好他們的收穫嗎?」

 

 

清脆的刀劍撞擊聲再度響起,律亞克過了一會兒才明白特瑞正在保護他。另外一名護衛不知何時也已倒下,全場只剩特瑞一人單打獨鬥。看著眼前奮力戰鬥的身影,他突然反應過來,拿起匕首說道:

 

「我來幫你。」

 

「不必!」特瑞的大吼伴隨著鏗鏘聲傳來,聽起來竟有些不真實,「你根本不擅長這個,看你是要繼續發愣,還是向格羅里祈禱都行,就是別來妨礙我!」

 

律亞克被特瑞的大吼聲嚇了一大跳,握著匕首慚愧的退了幾步,剛好靠到牆壁上。特瑞一個旋身,精準的刺中一名殺手的右臂,阻擋他刺向律亞克的一劍。

 

另一場血腥之舞再度開始,特瑞以一對多保護兩人的安全。律亞克什麼忙也幫不上,緊迫的情勢讓他無法專心祈禱,只能像一開始那樣乖乖待在牆邊,安靜看著戰況。看久了,他突然發現一些事:特瑞固然厲害,但他能如此順利的再三擊退殺手主要還是因為那些人根本不想取他性命,甚至連傷害他都有些猶豫。在傷了芬夫之後,殺手似乎更加顧忌。在這種情況下,特瑞自然可以輕鬆應付他們。

 

為什麼?律亞克開始思考,那些人總不會是來找特瑞練劍的吧?

 

隨即,他明白了什麼。

 

律亞克臉色逐漸轉白,顫抖和恐懼慢慢攻佔他全身。

 

他害怕的想逃回馬車中;但黑衣殺手圍起來的密網讓他毫無逃跑的空隙,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張網越縮越小,慢慢地將他包覆住。

 

特瑞畢竟不是身經百戰的高手,強勢的攻擊無法持續太久。他漸漸顯出疲態,揮劍速度減慢,腳步遲緩下來;而即使是他狀態最好、攻勢最強的時候也無法劃破這張網。看到特瑞疲憊的樣子,那些殺手相視一笑,向前跨出一步,密網瞬間收起。

 

殺手們的陰影一塊塊聚集過來,只剩刀劍反射出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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