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將眾人注意力拉回的依舊是特瑞。

 

他眼中露出強烈不滿,濃眉皺起,身軀挺立,一手抓著劍柄,一手緊握酒杯,杯中沒喝完的部分隨著他大力的動作潑灑在地毯上。他大聲問道:

 

「這噁心的腥味是怎麼回事?」

 

廳中鴉雀無聲,眾人還陷在剛才的意外裡。許久,那個拿飲料過來的侍從才怯怯地開口:

 

「那……那個……如您所知,這是專門獻給勝者的飲料,是孚若斯的傳統……

 

「我不是問這個!」特瑞生氣的說,劍突然出鞘,抵在侍從的脖子上,然而他持劍的手卻顫抖著,「我是問,這裡頭究竟加了什麼?」

 

屈服於特瑞的氣勢之下,侍從再次囁嚅開口:

 

「那……那個……就如您知道的,這是讚美勝者的勇氣和力量,所以裡頭包含了百里香、琉璃苣、葡萄酒……還有公雞血!」

 

聽到僕人說出那三個字,律亞克就知道完了。不論斯凡原先有什麼打算,一切都說拜拜了,特瑞的憤怒更會讓他們先前的努力都付諸流水。他幾乎是絕望的看著特瑞的臉色由通紅轉為蒼白,再轉為鐵青,當著所有孚若斯貴族的面。

 

他萬萬想不到特瑞竟會遭遇這種事,他是最反對和人類貴族接觸並交好的人,而這件事――本該是他的榮譽。

 

特瑞的劍仍是抵著侍從的脖子,隨後,劍以極為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的向下移動,最終垂到他身邊。然後,如凱爾伯爵的劍,無聲,沉重,落至地面。

 

逃過一劫的侍從迅速逃離現場,躲到他的同伴中。場中只剩特瑞、奈尼拉公爵,和這時才驚覺到廳中的異常,終於抬起頭來的凱爾伯爵。然而他一見到特瑞的臉色,立刻又嚇得低下頭去。

 

特瑞一步步的向公爵走去,平緩的腳步中蘊藏憤怒。他每走一步,公爵便後退一步。眾人見到公爵退過來,都本能的退向兩邊,讓出一條路。公爵退出場外,特瑞跟著走出場外;公爵退到牆邊,特瑞也逼至他面前。

 

「你怎能提供這樣的飲料?」

 

特瑞質問。他站得筆直,高高在上的俯視縮在角落的公爵。奈尼拉公爵害怕的看著眼前的翼族使者,從沒想過這些他一向不放在心上的翼族人竟有如此氣勢。然而,好面子的個性立刻讓公爵想起自己不需這麼懼怕他,甚至,對方的發怒根本不具有正當性(事實上,他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特瑞憤怒的原因)。想到這裡,他有了勇氣,立刻直起身,拍拍身上的禮服外套,以傲慢的語氣說道:

 

「你這鄉下人懂什麼?這是榮譽,榮譽!你知道意思吧?不知道就別喝啊!果然是北方出來的,從來沒看過這麼不懂禮節的傢伙,簡直莫名其妙!」

 

語畢,他還不屑的哼了一聲。

 

特瑞臉色更加難看,要不是劍已離手,只怕他會直接刺向公爵。他雙手握拳,律亞克看得出他費了好大功夫才讓它們保持在自己身側。特瑞再次開口,怒氣噴發而出。

 

「你知道我族不可食用有翼生物!」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值得我注意這些?」奈尼拉公爵斜眼看向特瑞,不屑的揮揮手,語氣輕佻,「得了吧!一個小小人質也好意思要求使者的待遇?警衛――

 

公爵招手換來警衛,似乎是想把這個害他丟臉的人拖出去。他的態度和行為澈底激怒特瑞。特瑞向前跨一步,幾乎就要貼到公爵身上。

 

「你――

 

他的左手微動,彷彿隨時都會飛到公爵臉上。律亞克眼見大勢不妙,忙想在特瑞動手以前,搶先命令特瑞住手。然而才一動,身旁立刻伸出一隻手來阻擋他。

 

那是斯凡。

 

律亞克訝異的看著他,只見斯凡搖搖頭,示意律亞克別出去。

 

律亞克不相信斯凡竟會這樣做,不信的想強行衝出,然而斯凡的手堅決而穩固,如銅牆鐵壁般橫在他面前,不讓他過就是不讓他過。下定決心的斯凡是難以撼動的,律亞克沒辦法,只好暫緩出手,轉而思考斯凡的用意。

 

――他想做什麼?難道他想毀了特瑞?

 

這個想法令他不寒而慄。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突然有個輕鬆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

 

「唉呀!我說公爵大人,你也別那麼說,畢竟翼族人不吃有翅膀的生物是他們的習俗,換做是你,也不願意遇到這種事啊!」

 

律亞克轉頭一看,原來開口的是尤薩爵士。他笑嘻嘻的對著公爵說道,看不出有任何不高興的情緒。他愉快的說道:

 

「別那麼小心眼,您既是公爵,大人物就要有大人物的器量。」

  

「對啊!我們也該尊重別人的傳統。」

 

拉亞拉伯爵也開口附和。這時,離衝突場面較近的亞格子爵走上前,一派和氣的將公爵和特瑞拉開,彷彿他拉的只是兩個在街上打架的頑童。亞格子爵朝特瑞微微一笑,隨即好像沒事人般,轉身走回人群中。

 

奈尼拉公爵高高抬著頭,哼了一聲,走回比賽場地,口中說道:

 

「什麼大氣量,各位都看到了,是他先來找我麻煩,最無禮的也是他啊!」

 

「突然破了禁忌,誰都會生氣嘛!」莉莉亞夫人微笑說道,扇子一甩,遮住半邊臉頰,「我記得,好像這種事遇到第二次會很糟糕呢!」

 

「看在大家的份上,您就忘了這回事吧!」萊特爵士說道。       

 

「雙方各退一步,不是很好嗎?」培斯頓子爵接著說。

 

特瑞愣在原地,握著拳的手不自覺的鬆了。他呆呆地看著在場所有人,不敢相信他們竟會開口替他說話,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啊!突如其來的轉折使他幾乎要忘記怒氣,反射性的轉身看向另一端的律亞克。

 

律亞克也是一臉的不敢置信,那些人……怎麼會……他用力的搖搖頭,還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孚若斯貴族都知道他們的禁忌,還主動幫他們說話……

 

就在此時,斯凡突然推了律亞克一把。律亞克猛然被推出人群,愣了下,但隨即判斷出自己該做什麼。他直直走向特瑞,面帶微笑,途中不斷向各位大人表達感激之意。然後,他停在特瑞面前,伸出手,對上特瑞疑惑的眼睛,用最溫和的聲音說道:

 

「走吧!特瑞,回去我會替你舉行懺悔儀式。」

 

 

 

宴會最後是怎麼結束的,奈尼拉公爵似乎還說了些什麼,律亞克都沒有印象,而這些也都不重要了。

 

他們回到宅邸的時候,天色已漸轉為淡紅,再不久第一道曙光就即將露出。一夜未眠,眾人都顯得頗為疲憊,特別是經歷過一場打鬥的特瑞。皮特在門前恭敬地迎接四人,但只有律亞克回應他的問候,對他微笑致意。

 

芬夫半路就和他們分開,走向自己的房間。三人沉默的繼續走著,任冰涼的空氣充塞在彼此之間。到了特瑞的房門口,律亞克和斯凡停下腳步,無聲的看著特瑞打開門,才再次邁開步伐。然而,他們剛走沒幾步,背後突然傳來特瑞的聲音:

 

「我會試試!」

 

律亞克詫異的回過頭,卻只見到特瑞閃進房間的身影。房門碰的一聲關上,阻斷他疑問的視線,也阻斷他探詢的話語。

 

「這是怎麼回事?」

 

律亞克疑惑的自言自語,猛一回頭,卻見到斯凡微笑的面孔,眼裡充滿勝利的光芒。律亞克一驚,不由的開口:

 

「你知道特瑞的意思?」

 

「特瑞放棄了。」

 

斯凡只講了這簡單的一句話,律亞克站在原地思索,過了一會兒才猛然領悟。他顫抖著聲音說:

 

「你是說,特瑞願意加入我們的計畫了?」

 

斯凡點頭。

 

「不只是特瑞,連芙歐、色克斯也會加入。少了特瑞的領導,他們不可能單憑自己做出什麼大事。」

 

律亞克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的目標已實現,所有的同伴終於都加入他們的計畫,也許不是心甘情願,但至少是一個好的開始。一時之間,他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過去一年多以來的煩惱,怎麼可能在一個晚上就突然解決?他還以為這是一場夢,不信的拍拍自己的臉頰。

 

臉上傳來的刺痛讓他確定這是現實,而非幻夢。他欣喜的邁開步伐,一邊高興的回頭說道:

 

「我真不敢相信,特瑞那麼頑固的人,怎麼可能突然想通了?」

 

「恭喜您,殿下。」

 

斯凡的語氣依舊冷靜,彷彿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見此,律亞克起了疑心。他壓下心中的喜悅,轉身問斯凡:

 

「斯凡,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特瑞比我預期的還早投降。」

 

聽到這句話,律亞克疑惑的瞇起眼打量斯凡。他回想今晚的情形,慢慢的,喜悅在他的眼中消失,他的表情逐漸僵硬。一手抓住斜披在身上的長布,他沉聲問道:

 

「特瑞今晚上場,是你計畫的對不對?」

 

不等斯凡開口,律亞克又接著問道:

 

「你早知會有這樣的結果?」

 

「對!」

 

斯凡毫不猶豫的回答。

 

「所以,你故意讓特瑞上場,喝下那杯禁忌的飲料。以他的個性,一定會發怒。你也早算準了那些貴族會出來幫忙,你是故意要特瑞見到我們的成果?」

 

律亞克一字一句的慢慢說,雖是疑問,但他的語氣卻是肯定。一種不知名的恐懼在他的內心深處升起,讓他陷入莫名的恐慌,彷彿有一隻大蛇正在囓咬他的心,一點一滴的啃噬著;同時巨大的身軀緊勒住他,令他無法呼吸,連帶影響到他的外在。他身體向前伸,兩手緊抓著長布;雖是在質問人,但律亞克的臉色卻逐漸蒼白,語氣中也出現明顯的顫抖。面對表情如此駭人的主子,斯凡仍是一臉冷靜,明確的回答:

 

是。」

 

你怎能這麼大膽?這當中只要有一個環節出錯,就會全盤皆輸。那些貴族……你怎能保證他們一定會開口?」

  

「這的確是個賭注,但我賭贏了,殿下。」

 

「你不怕公爵發怒,不接受那些人的勸說?」

 

「這點我有把握,殿下,」斯凡一派輕鬆的樣子,「奈尼拉雖是公爵,但他從未擔任任何要職,也沒什麼權力。遇到這種事,他只能乖乖順從多數人的意見。更何況,您不知道亞格子爵、拉亞拉伯爵,還有那些禁衛軍,都是孚若斯頗有權力的人物嗎?至少,比公爵大。」

 

律亞克驚訝於斯凡對孚若斯情勢的了解,但心中那隻大蛇也同時將他越纏越緊,幾乎使他窒息。他困難的開口:

 

「這麼說,你早就知道那種飲料的成分?」

 

「孚若斯著名的『力量之血』,只獻給最後的贏家,這有誰會不知道呢?」

 

見到律亞克驚愕的目光,斯凡繼續說道:

 

「特瑞一定會嘗出當中的腥味,因為從不吃那類食物的我們,一定可以感受出當中差異,本能會趨使他避開更多傷害。」他微微一笑,「我知道,因為我吃過。」

 

律亞克因斯凡的回答而一震。

 

「即使如此,你也不能這樣,萬一特瑞沒嘗出來呢?他不是白白觸犯禁忌,更何況――」他吼出自己覺得最不可原諒的部分,「就算是要逼特瑞放棄,你怎麼能設計他喝下那杯可怕的飲料?甚至根本不需要藉我們的手,而是靠他的實力……只要他一上場,結果就出現了!」他越說越覺得悲哀,「這一切……都是只要推動,就會一直走向可見的毀滅結果……

 

大蛇越纏越緊了。

 

「不這樣做,要等到何年何月特瑞才會死心?難道要我們等到他闖下大禍?」

 

斯凡悠哉的說道,看了不滿的律亞克一眼,輕聲說道:

 

「別忘了,殿下,您也是逼特瑞下場的人之一。」

 

大蛇,將他狠狠地勒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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