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斯凡的話給了他重擊;但律亞克卻非常意外的發現自己這次並沒有陷入自我嫌惡中太久。在最初的沮喪過後,他的心情迅速的轉為「啊,原來如此啊!」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避開這樣的結果,索性不再反抗,並很快的開始思考該如何運用這股新得到的力量。

 

他也發現斯凡並沒有說出全部實話。也許特瑞上場的確是斯凡的計畫,但他不認為單憑這樣就能達到斯凡想要的效果。以他對斯凡的了解,斯凡不可能只設計這些,斯凡一定還做了些他不知道的事,才能夠在這場賭注中勝出。他才不相信如斯凡所說的是賭贏了,一定,斯凡一定有很大的把握才敢下手。

 

――半真半假,順著情勢,對吧?

 

律亞克試著自己思考,也模糊想出一些大概;但那些都還不夠詳細。他想知道斯凡用了何種手段,才能演出這一場完美的戲。

 

然而,他並沒有直接去問斯凡到底做了什麼,反倒在許久才往來一次的家書中,以隨口且不經心的語氣提起關於各家族繼承人的疑問。為了以防萬一,他並沒有將這封信交由皮特送出,而是請席本私下用鳥兒送往普路姆。

 

「殿下為何不讓管家送就好了?」

 

面對席本的疑問,律亞克只是淡淡地回答:

 

「這封信很重要,我不想交由他人之手,席本,也請你保密。」

 

「既然是殿下的吩咐,席本當然會遵從。」

 

看著席本壓下內心的疑惑,俐落的將信綁在鳥兒腳上,律亞克開始期待,母親的回覆會給他多少意外。

 

 

 

擁擠向來是奈文舊城區的特色之一,不論是建築物還是人,總是密密麻麻的擠成一片,幾乎要讓人沒有呼吸的空間。行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各種人從身旁穿越而過,既有城中叫賣的小販,也有來此批貨的商人;有時候他們看到什麼奇珍異寶,就直接在大街上攔住人交易起來。

 

即使是在小巷子裡,也不時能看到忙碌的主婦們隔著狹窄的街道聊天或對罵,手上還邊做著家務事;或是身旁的窗戶突然打開,身穿粗布衣裳的肥胖婦人粗魯的朝街上潑出一大桶污水。孩子們快樂的在街上奔跑尖叫,彷彿要尖叫出悶了一整個冬天的無聊。複雜的街道是他們最好的遊樂場,他們或追著野貓野狗穿梭其中;或拿著簡陋的玩具刀劍互相比畫,自稱是戰場上最強的將軍;或和同伴廢棄物堆中玩起想像的冒險遊戲,玩到興起時,總是會抬頭望向遙遠的北方,發誓自己未來一定要去那探險尋寶。

 

一個孩子就這麼和同伴吹噓著,邊興奮的向前衝,彷彿自己真是那騎著駿馬的冒險者,一不小心卻撞到一個用斗篷覆蓋住全身,包著頭巾,只露出雙美麗藍眼睛的人。孩子慌張起身,匆匆丟下一句「對不起」便轉身跑開,令那人連說句話的機會也沒有。

 

「真是急呢……

 

被撞到的人――也就是律亞克,看著孩子匆匆離去的背影,面露無奈的說道,隨即也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一邊走,還小心的將斗篷拉得更緊些,幾乎都要蓋住眼睛了。

 

自從特瑞的事解決之後,他便有了這個習慣:閒暇時便到舊城區走走,看看和新城區不一樣的奈文生態。倒不是他對這兩者之間有什麼感懷,或是想多了解平民生活。事實上,他和平民並沒有太多接觸。大多時候,他只是靜靜地走著,讓自己融入其中,成為當中的一員。新城區也很少人知道他有這樣的習慣,一來那些貴族們根本不屑混入平民中,甚至有人根本忘了舊城區也是奈文的一部分;二來因為初來時的綁架事件,使律亞克單獨出門都戰戰兢兢的,越少人知道他的行蹤,越好。

 

說他膽小也好,說他多心也罷,他絕不會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為了遮住自己顯眼的外表,他每次出門除了都會換上和平民相差無幾的粗布衣服外,還會特地披上一件斗篷以遮住頭髮,頭巾當然也不能忘。幸好,奈文城中的冒險者相當多,他這身遮遮掩掩的打扮並不會引來太多懷疑,就連衛兵也頂多是朝他看個兩眼,便轉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律亞克邊走邊觀察著週遭百態。他會特地跑到舊城區來不是沒有原因的,只有這裡的氣氛能讓他放鬆,遠離城另一頭的步步為營。在新城區,他的每一步都是計畫好的,不容出錯;只有在這裡,在舊城區,他可以不必那麼警戒,放心的想往哪走就往哪走,讓自己的腳決定方向,而不是思考。

 

奈文的步調絕不是平緩悠閒的,這點就算在舊城區也一樣。吵雜的人聲不斷在耳邊圍繞,鬧哄哄的追著匆忙的腳步。他毫無目標的閒散走著,不時閃過橫衝直撞的小孩或趕著工作的男人。他想像自己也是當中的一份子,有安定的生活,有人等待他回去的家,有可以依賴的對象……階級早已不是他所在意的,古特爾又如何?至少他們能安穩的待在家鄉。他沉浸在這樣的幻想中,不知不覺的向城中央走去。

 

很快的,他便來到了艾格伯特大道,這是奈文城中唯一一條通過舊城和新城區的道路,從蘭堤克宮一直延伸到城門口。律亞克瞇著眼看向大道的盡頭,人來人往的那一端,只要走出那扇門,再繼續往上走,沿著第一支流北上,經過峽谷、高山、森林,便可以到達美麗的普路姆。他在心中細細描繪出沿途的景象,現在是春天,普路姆山坡上的花應該開了吧!今年舉行的祭典應該都還順利吧!爺爺應該已經陪伴在諸神身邊,一同接受族人的敬奉。還有少了特瑞的競技,不知道是由誰獲得優勝了?

 

出神的望著城門好一陣子,律亞克突然清醒過來,隨即轉身,迅速的向來時的方向走去。

 

他在做什麼!盡想這些無用的事,對現在的他又沒有幫助。他逃難似的往反方向疾步而走,越走越快,幾乎就要飛奔起來。斗篷在他背後飄揚,翻滾成波,差點被快走造成的風吹開來。

 

一邊走,他一邊想著最近發生的其他事,好將那些軟弱的想法拋在背後。

 

如斯凡所說,色克斯很快就來表達他的順服之意,芙歐則比較麻煩。特瑞、斯凡、芬夫再三的跟她闡述利害後,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表達加入的意願。律亞克可以在她眼中看到逼不得已;但這並未降低他的喜悅。

 

――太好了,大家終於團結一致了!

 

這是他心中唯一的想法。

 

他的腳步逐漸緩慢下來,再度漫無目標的在舊城區晃蕩起來。他經過人潮洶湧的市集,轉進人煙稀少而寂靜的小巷;穿越吟遊詩人正唱著歌的廣場,走入忙碌而髒亂的店舖街;繞過狹窄且複雜的貧民區,回到川流不息的大道上。最後,他停了下來。

 

面前的景象令律亞克相當訝異,眼中流露出讚嘆和驚訝。

 

他正站在一棟豪華的大房子前,這棟房子和兩旁的住宅緊緊相連,可是體積卻是它們的三倍大,看起來就好像是周遭的房屋簇擁著這棟屋子,而它的外觀也有顯著的不同。

 

從屋瓦下方一直到地面,整棟屋子的牆都是用帶有異國風味的瓷磚鑲嵌而成,五顏六色的花樣讓它特別顯眼,在四周灰泥牆的映襯下更是十分突兀;但卻一點也不減其奢華。

 

律亞克還注意到,這棟房子的窗戶周圍雖然沒有新城區貴族愛用的誇張造型,精緻且細密的雕刻卻另有一番風味,甚至還特別裝上百葉窗以遮擋陽光。他著迷的看著這棟建築,一邊猜測住在這裡的人該是何種人物,一定是個非常厲害的人吧!沒想到狹小緊密的舊城區也有這樣豪華的大房子,這棟房子不應該在這兒,它應該在新城區才對。

 

他情不自禁的像前跨了一步,想更進一步觀察這棟房子,卻注意到這房子的大門並不是一般的木門或鐵門,而是類似庭院入口的黑色描金柵門,上頭掛滿了各種綠色植物的盆栽,以遮蔽外人向內窺視的目光。有垂下的藤蔓,也有茂盛的綠葉和花朵,樣樣生意盎然,更增加了這棟建築的特殊處。

 

正當律亞克好奇的想更靠近一些時,大門緩緩地打開了,從屋子中走出幾個人。因為房屋外觀的關係,律亞克原以為會看到穿著異國服飾的人出現,但那些人的打扮卻和一般孚若斯居民沒什麼不同,只是質料較好一些,這不禁讓他頗為失望。

 

然而,從打開的門中窺見的世界卻讓他不由自主的興奮起來,眼中甚至悄悄泛出淚光。從那扇門望進去,可以看到午後的陽光照耀著小小水池,整齊栽種的樹木圍繞水池周邊,水面上樹影婆娑,還有一排排的列柱立在群樹後;僕人忙碌的在穿廊的陰影間走動著,女眷站在陽台上向下方的僕人呼喝,孩子在庭院中嬉戲……這一切,都和翼族太相似了,唯一的差別只在他們沒有雙翼。

 

原來這棟建築的形式和翼族一樣,這使他更迫切的想知道屋子的主人是怎麼樣的人,竟能蓋出這種房屋。他依依不捨的將目光從庭院中移開,轉到那群正打算離開的人當中,卻不偏不倚的和送完客的主人對上。

 

剎那間,律亞克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識的想逃跑,卻又覺得這樣很失禮;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屋主解釋自己的行為。在屋主的眼中,自己看起來一定很像在偷窺吧!搞不好還會被認為是小偷來勘查地形之類的,他聽說過這種事。

 

他看著屋主的眼睛,看到當中的懷疑、不解和防備;但這些很快就消失在屋主瞇成一條線的彎彎眼睛裡。律亞克的擔憂轉為疑惑。他依舊直直看著屋主,身軀卻逐漸往後退,突然,他向屋主微一點頭,立刻便轉身打算離開。

 

「等等!」

 

背後傳來呼叫聲,但律亞克充耳不聞。為了避免惹來懷疑,他不敢用跑的,只能強自鎮定的快步走著。可是對方似乎並不打算放棄,他聽到屋主的腳步聲在背後響起,這使他加快了步伐。

 

然而,再度響起的呼喊聲卻有如魔咒般,讓他硬生生只住了腳步。

 

「請留步,赫洛森大人!」

 

律亞克猛然煞住,不敢置信的回頭望向屋主。怎麼可能,一個舊城區的平民怎麼可能知道他?更何況,他還披著斗篷。但他很快發現,斗篷不知何時已落至肩上。或許是因為奔跑的關係,或許是因為他之前看得太入神而忘了注意,總之斗篷掉了下來,露出他一頭雪色頭髮。

 

白細的髮絲在空中飄著,律亞克一臉困惑的望著屋主。好奇和訝異使他忘了應該立刻把斗篷拉起,只是眼睜睜的看著屋主朝他走近。肥胖、笑起來臉上只剩下三個半弧,用布腰帶撐起大肚子的中年屋主氣喘吁吁的走到律亞克面前,笑呵呵的向他自我介紹。

 

「您、您好,赫洛森大人,久聞您的大名,小的是奈文的商人賈斯伯貝海爾。」

 

賈斯伯貝海爾雙手互相搓揉,笑著朝律亞克說道。他肥厚的鼻子下有兩撇八字鬍,一說話鬍子便隨著他的嘴唇晃動。

 

律亞克滿懷戒心的直盯著賈斯伯瞧,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您怎能確定我是你口中說的那個人?」

 

「就憑您那優雅的相貌啊!大人,」賈斯伯瞇著眼睛說,臉頰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他微彎著腰,看向律亞克,一手指向自己的家,「您似乎對小的的住宅頗為好奇,不知您可否願意賞個光,進來一坐?」

 

他的提議讓律亞克非常心動,但之前的經驗讓他不敢大意。他懷念的看著那棟建築,渴盼的眼神穿過大門,追逐庭院中變換的光影並與之嬉戲,進而構築起不存在於其中的歲月。許久,他才收回眷戀的目光,壓抑心中的渴望,困難的說:

 

「不了,突然打擾不好意思。」

 

「是嗎?真可惜。」賈斯伯也不勉強他,商人似乎知道他的顧慮,隨即話鋒一轉,「那請問您最近生活順利嗎?」

 

「嗄?」

 

這次律亞克真的疑惑了,他不了解賈斯伯為何這樣問。他困惑的皺起眉頭,看向商人。

 

賈斯伯呵呵說道:

 

「小的聽說了一些您的事,所以想幫助您,不知您是否有興趣?」

 

「這個……」律亞克突然警覺心起,「你有什麼目的?」

 

他瞪著一直笑嘻嘻看著自己的賈斯伯道。不過初次見面,對方就表現出範圍以外的熱情;更別提一般舊城區居民應該不知道他的身分,而這個商人眼中流露的熱切,卻彷彿他早已明白一切。種種的懷疑讓他升起防備,瞪著賈斯伯,等待他的解釋。

 

然而賈斯伯並沒有任何表示,在聽到律亞克的疑問後,他僅是微皺一下眉頭,隨即又笑開了眼,說道:

 

「今天很高興能見到您,耽誤您的時間真不好意思,小的只是想向您打個招呼而已,」他語帶玄機的說,「我們很快就能再相見了。」

 

說完,他便彎腰,整個身軀幾乎貼到地板上,笑吟吟的擺出送客的姿態,彷彿是在送大人物的模樣。即使現在是在大街上,四周人來人往的好不熱鬧;但賈斯伯卻渾然不覺,反倒是律亞克害躁的紅了臉,忍不住拉起披風提起腳,小跑步快速離開。

 

saikored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