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族使者的宅邸在李納侯爵走後許久仍迷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息,每個人都站在原本的位置上,沒有移動分毫,李納的話如同一道咒語凍結住他們,讓他們無法動彈。 特瑞最先打破沉默,他遲疑的開口:

 

「為什麼……他們會知道我們的事?」

 

他的語氣仍藏著痛苦,所有人都聽到了,但沒有人說出來,廳內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許久,斯凡才輕聲開口:

 

「有許多種可能。也許是受不了苦日子的尼辛特,也許是他們派了人在普路姆四周監視,也有可能是不知事情輕重的貝斯騰利爾……任何人都有可能。更何況,換繼承人可不是一件小事,一定會讓全族的人都知道。

 

「怎麼會……他們為什麼要監視我們?」

 

「也許能在什麼時候派上用場,剛才我們不就見識到了嗎?你還太天真了,特瑞,要有效控制他人,就不能不知道對方的一切,而這還只是最基本的。」

 

聽到斯凡這樣說,律亞克突然想起之前在宮裡的事。於是他問斯凡道:

 

「斯凡,攝政到底為什麼單獨留下你?」

 

此話一出,特瑞和芬夫都是一驚,立刻爭相問律亞克:

 

「不是攝政召您入宮嗎?」

 

「難道您沒見到攝政?」

 

面對兩人的問題,斯凡代替律亞克回答:

 

「攝政確實是召殿下入宮,殿下也確實見到了攝政;但這都只是障眼法。攝政真正要見的人,是我。更精確的說,攝政的目的,是我。」

 

「什麼意思?」

 

然而斯凡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大門處,緩緩說道:

 

「我想這件事無法一次說明清楚,不如我們換個地方吧!」

 

 

徵求另外三人的同意後,斯凡領著他們回到自己的房間,途中他們又找了其他的翼族使者,色克斯和席本都答應過來,只有芙歐堅定的拒絕了。儘管已經加入律亞克的計畫,但芙歐從未表現出對這件事的興趣。她一如往常的拒絕了律亞克的邀請,律亞克也不勉強她,只說希望下次她能參加。

 

在所有人都坐好,僕人也替每個人送上薄荷茶後,斯凡才緩緩開口,繼續剛才未完的話題。

 

「我就開門見山的說吧!簡而言之,攝政想要我替他工作,我不知道是柏魯安的關係,還是他後來才決定的。總之,他現在也把腦筋動到了我們身上。」

 

「等等,」突然收到如此爆炸性的訊息,其他人一時間接受不了,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關於孚若斯統治者的事,「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攝政?柏魯安?好端端的,攝政怎麼會突然提出這種要求?」

 

斯凡嘆了一口氣,說道:

 

「事實上,柏魯安先前就已經和殿下接觸過了,我想攝政也知道這件事,他今天一再的暗示我。」

 

看到四人仍是一臉迷惑的樣子,律亞克於是開口解釋之前去培斯頓子爵家被設計見柏魯安的事。培斯頓子爵的事其他翼族使者是知道的,但沒想到柏魯安竟會藉這個機會強迫他們就範。從他們臉上不敢置信的表情來看,律亞克知道特瑞等人對孚若斯政局的認知,仍只停在貴族瘋狂的玩樂之間。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了,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律亞克說完與柏魯安會面的事情後,疑惑的說道,「我們何時變得這麼搶手了?柏魯安已經讓我很懷疑了,現在連馬克伯文也……

 

「恕我說一句,殿下,」斯凡面無表情的打斷律亞克的話,「我想馬克伯文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價值,而是我的能力。」

 

「你的能力?」

 

律亞克和其他人同時發出驚呼,相較於特瑞等人,律亞克的聲音只有單純的好奇,不像他們還多了不平。

 

斯凡沒有看向他的同伴,他盯著自己的茶杯,緩緩回答:

 

「或許他認為我可以幫他出計策或籠絡貴族吧!不過這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不管我們決定服從誰,都會被看作是翼族全體的決定。是價值還是能力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自己人』。」斯凡說到這裡,抬起頭看了看律亞克,「所以我想請問殿下,您想幫助哪一方?」

 

面對斯凡突如其來的疑問,律亞克陷入巨大的煩惱中。他彷彿看到他們所有人搭著同一艘船,正小心翼翼的在深不見底的河上航行。而這件事就像水中的漩渦,平時隱藏在平靜的水面下,但一靠近就會發現它的驚險與恐怖,一不小心就會被捲入,粉身碎骨。他沉思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

 

「斯凡,攝政今天對你要求了什麼?」

 

斯凡眼中藍紫色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但表面上仍是平靜的說:

 

「攝政同意我們和柏魯安接觸,但他要知道這些接觸,最好能因此得知柏魯安和所有人的接觸。」

 

「意思是,間諜嗎?」

 

律亞克很快明白了馬克伯文的真正用意,同時也注意到芬夫露出困窘和不自在的表情。至於特瑞則是靜靜地盯著桌面,沒有任何反應。色克斯和席本兩人疑惑的對望,似乎還不是很明白律亞克的意思。

 

「你說對了,殿下,攝政正是此意,看來他巴不得知道柏魯安的一舉一動呢!」

 

律亞克沒有理會斯凡有些玩笑的語氣。他想了一下,再度開口:

 

「那麼,你答應了嗎?」

 

「我說我不敢保證。」

 

「嗯……」律亞克沉吟了一下,「那你想服從他嗎?」

 

「我遵從殿下的吩咐。」

 

律亞克再轉頭問其他人。

 

「你們呢?」

 

特瑞看起來對這件事仍不是很清楚,但他仍努力回答道:

 

「我也遵從殿下的吩咐,不過,我們不能兩邊都不加入嗎?」

 

芬夫則道:

 

「不妨兩邊都接受,到最後再見機行事如何?」

 

律亞克聽到兩人的回答,皺了皺眉頭;但他什麼都沒說,繼續問色克斯和席本。

 

「色克斯,你認為呢?」

 

色克斯低著頭說道:

 

「我沒意見,由殿下決定就好。」

 

「席本呢?」

 

「我認為……殿下是不是都查過相關的資訊了?」看到律亞克朝他點頭,席本才放心說道,「我相信殿下的決定。」

 

聽到席本這麼說,律亞克鬆了一口氣。他轉向眾人,先向特瑞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無法置身事外,接著他的目光一一掃過每個人,看到他們憂心、疑惑和不安的表情,這才慢慢說出他的決定。

 

「我想加入柏魯安那方。」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愣。律亞克看到斯凡臉上飛快掠過一抹笑意,別有深意的問道:

 

「請問殿下,理由呢?」

 

律亞克清了清嗓子,認真的對眾人說出為何這樣決定。他先說明斯凡的考量,接著才說出自己的想法。

 

「也許你們有人認為馬克伯文是較好的選擇,但我還是選擇柏魯安。你們都看到他們兩人的態度,我認為加入柏魯安那方對我們比較有利。先不論他是未來的統治者,且統治時間可能較馬克伯文為長。柏魯安尚未掌握大權,對我們來說,幫助他取得政權,會比幫馬克伯文鞏固權位還來的有利。因為,他還沒得到。柏魯安會感激我們,也必會視我們為一份力量。」

 

所有人都聚精會神的聽著,這讓律亞克自信大增,他繼續說明自己這陣子的觀察所得。

 

「此外,馬克伯文太過厲害,如果加入他那方,我們只會是他的工具。再加上他也明白的說了,只要斯凡。對他而言,我們其他人是無用的。這樣一來,斯凡以外的人就很難掌握自己的處境。遇到大事時,馬克伯文也未必肯聽斯凡的,畢竟他要的是間諜,而非謀臣,這種身分也很難得到他的平等看待與重用。相較之下,柏魯安已經明確的說他要『翼族使者』,並且先來找我們。對我們來說,這顯然較有優勢,我們在他那邊也能有較大的發展。因此,我選擇支持柏魯安。」

 

說到這裡,律亞克停下來看著他的同伴,緊張的等待可能會有的疑問或反駁。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並沒有人提出反對,只有特瑞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殿下,最重要的,柏魯安有和攝政鬥的力量嗎?」

 

「有的,」律亞克鬆了一口氣,他很快肯定的回答,「超過半數的貴族都支持柏魯安,其中不乏李納侯爵等大貴族。」

 

「可是有李納那種人……

 

特瑞遲疑起來,看來他還對剛才的會面耿耿於懷。律亞克見狀忙道:

 

「不論哪邊都有那種人,這得靠我們自己去學會如何和他相處。」

 

「可是……

 

特瑞看起來仍不放心,此時芬夫開口,轉移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殿下不考慮我的建議嗎?」

 

律亞克很高興芬夫適時轉移大家的注意力,卻又忍不住為他的問題嘆息。他嘆口氣,回答道:

 

「芬夫,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嗎?若真照你的方法去做,先不論事跡敗露的風險。馬克伯文那方不會太看得起我們,柏魯安則不會真正相信我們,到最後是兩頭空啊!」

 

「是我疏忽了。」

 

芬夫抿嘴低聲說道,他的手緊握著已涼掉的茶杯,悶悶地轉頭看向窗外。律亞克也沒太注意他,逕自問眾人道:

 

「大家都同意了嗎?」

 

「殿下,」斯凡突然說道,「如果您真要加入柏魯安那方,為了避免李納侯爵以後拿類似的問題來威脅我們,我想有必要告訴您一些普路姆的近況。」

 

「是什麼呢?」

 

律亞克不是很感興趣的問道。對他來說,翼族已成了遙遠回憶的一部分,是如此的不真實。他仍想念母親,仍想念普路姆碧藍的天空;但那些都十分虛幻。他伸出了手,卻怎麼樣也勾不著。過去已離他遠去,奈文的景色漸漸取代普路姆美好的一切。回憶慢慢變成深埋在地底的礦石,當他要尋找時,必須使勁才能挖掘得到。他常想,幸好還有母親,否則當他思念家鄉時,該用誰當對象?他沒有其他親人了,也沒有家族,更沒有其他熟識的人。感覺上,其他翼族人都不像他的同胞,而翼主也不是他的親人。相反的,翼主的存在讓他對翼族的回憶永遠多了一塊陰影,遮蔽且侵蝕著他鮮明閃耀的回憶,使之出現一大塊黑暗空洞的地方。

 

「是關於翼主的事。」

 

斯凡說道。律亞克注意到其他人在聽到斯凡這番話時臉色大變,紛紛轉過頭去避開他的目光。他們的動作是如此明顯,以致於起桌子旁起了一陣小小騷動。翼族使者們不安的互相對視,眼中的驚惶顯而易見。特瑞的手緊抓椅子把手,僵硬緊張的程度彷彿他的手是和把手一起雕刻出來的。席本則低垂著頭直盯著茶,卻遲遲沒有喝的打算。色克斯甚至想直接離開,他站起身,支支吾吾的向律亞克道:

 

「殿下,可否容許我先行告退?」

 

律亞克沒有應允他,他覺得事有蹊蹺,因此不允許任何一個人先離開,色克斯只好乖乖坐回椅子上。律亞克轉過頭盯著斯凡,冷然的目光說明他的懷疑,無聲的命令他要老老實實的將這件事說出來。斯凡在他威脅的目光下,不由的開口說道:

 

「是――

 

叩叩――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斯凡的話,也打破房內凝重的氣氛。所有人都是一驚,卻也不禁暗暗鬆了口氣,只有律亞克顯得有些不悅。他看向斯凡,示意他去看看來人是誰。

 

斯凡高聲問道:

 

「是誰?」

 

「各位大人,小的是皮特。」

 

翼族使者們疑惑的互望,想不通是什麼事會讓皮特急著來打擾他們,他應該知道他們正在商討要事吧!還是又有什麼麻煩人物上門了?想到這裡,人人臉上都露出了憂慮的表情。

 

斯凡再度問道:

 

「有什麼事嗎?」

 

「小的有重要事情須稟告赫洛森大人。」

 

斯凡疑惑的看向律亞克,隨即朗聲說道:

 

「進來吧!」

 

皮特謹慎的推開門進來,他先恭敬的向各位翼族使者行禮,接著才走到律亞克面前,彎腰道:

 

「大人,您等待的東西到了。」

 

「哦,是嗎?」律亞克先是疑惑,接著突然想到另外一種可能,不禁開始緊張起來的,語氣中有藏不住的興奮,但他表面上仍力圖鎮定,「快點拿來。」

 

「是的。」

 

皮特恭敬說道,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遞給律亞克。律亞克急忙接過一看,一看到上頭的封緘是母親的徽記,臉上不自覺的露出微笑。其他人好奇看著律亞克的舉動,不明白是什麼讓他這樣反常。只見到律亞克將信收入懷中,起身推開椅子道:

 

「我有要事待辦,先離開了,你們繼續討論吧!」

 

說完,他匆匆地向斯凡道別,便頭也不回的返回自己房間去了,留下滿臉錯愕的同伴待在原地。

 

 

從小接受的教育讓律亞無法在走廊上快速奔跑,只能疾步走著;但他的心早就搶先一步奔回房間,坐在灑滿陽光的桌旁,迫不及待的打開信讀了起來。一路上,他不斷的猜想信中內容,在心板上書寫各種可能出現的字詞。

 

這段路程彷彿奈文到普路姆般遙遠,好不容易走到房門前,律亞克立刻揮退跟在他背後的侍女,單獨走入房內。一進入房內,他的腳便不安分的想直衝桌前,然而他勉強壓抑住自己,不想這麼快就知道結果,想將這份期待保留久些。他緩緩步到桌前,從懷中掏出那封他盼望已久的信,就站在桌旁,盡可能緩慢的將信拆開,因興奮而顫抖的手幾度要將其撕破。

 

終於,一行行黑色優雅的字跡逐漸出現在他眼前,律亞克到了這時再也忍不住,「刷」的一聲便直接將整封信攤開。他快速的瀏覽過一遍,隨著逐漸慢下來的閱讀速度,他眼中的疑惑也逐漸增加。接著,他將信翻過來,再次檢查信上的封緘。

 

那是母親的徽記,律亞克敢肯定,可是那字體卻不一定是母親的。雖然很像,但他卻能在當中看到刻意的痕跡,似乎是由什麼人模仿母親筆跡而寫成的。那語氣也不是母親的,律亞克非常確信這點。母親不會這樣對他說話,他敢肯定。然而,那語氣卻又讓他非常熟悉,好像曾經有誰這樣對他說過。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之前的信他明明請母親儘量將回信交由送去的那隻鳥帶回,為何現在卻是經由一般的方式,從皮特之手交給他?這當中,似乎出了什麼錯。

 

他再次詳讀信中內容,這封信主要是回答律亞克之前的問題,但使用的語氣卻非常僵硬且不客氣。信一開頭就責罵律亞克沒盡使者的本分,盡想些翼族的事,分明是希望族內不安穩(信中狠狠罵道:不知羞恥!)接下來是一連串的指責,說他不該關心這些,六翼家族的事沒有他插手的餘地,也與他無關(信上明白寫出,他這樣問,是存心想讓其他人心不安穩,好趁機動搖他們為族奉獻的決心;而這一切都是他為了自己的私利。)最後要他別多管閒事,乖乖待在奈文,自然可以順利的生活下去(到了這裡,律亞克幾乎可以確定這絕非母親的信。令他驚訝的是,這封信不管是怒罵、冷靜述說,還是勸告的語氣,筆跡都是一貫的流暢優雅,絲毫沒受到情緒的半點影響)。

 

他努力忽略那些怒罵的字眼,專心在字裡行間尋找他想要的答案。其實不難,在那一串指責他不該管六翼家族的事的文字中,悄悄透露出一些他想知道的訊息。信上這麼寫道:

 

六翼家族自然有他們的考量,你不須這麼關心。黑色橄欖形額石家族為所有人都打算好了,年輕的繼承人為自己安排了恰當的婚事,也對其他家族選擇適合繼承人的婚事提出了建議……

 

黑色橄欖形額石家族……年輕的繼承人……

 

律亞克完全忘記了這封信的疑點,忘記疑似偽造的筆跡,忘記其上責罵的字句。他緩緩將信放回桌上,沉思的目光望向窗外,卻對窗外的一切視而不見。他全副心神只關注於那幾句話,那些他一直以來懷疑的事。

 

他興奮又恐懼,一切正如他所猜想,是斯凡安排了這一切。儘管他反對,但斯凡還是偷偷地讓其他家族放棄他們的繼承人,試圖藉此將特瑞等人逼到牆角,讓他們無路可退。他確實辦到了,而且效果不錯。

 

律亞克驚訝斯凡的手法,也訝異他的力量。他竟能促成其他家族的婚事,進而達到自己要的結果,真的很厲害。

 

那麼,知道了這件事的他該怎麼做?

 

他沒有想很久,很快的,他就決定忘記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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