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紅葉落的時候,斯托奧夫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在陰冷的地下大廳裡,律亞克和李納侯爵彼此不善地對望著。特瑞和芬夫兩人不安地站在旁邊,幽微的提燈草亮光在他們身旁閃爍。大廳中十分安靜,沉重的氣氛瀰漫其中。

 

半晌,律亞克開口:

 

「侯爵大人,我還是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的聲音冷靜卻蘊含憤怒,但李納侯爵充耳不聞。他高抬下巴,傲慢地看著律亞克,完全把坐在面前石座上的少年當成無知的小孩,說道:

 

「你不懂也無所謂,只要乖乖做就行了。」

 

「恕我無法接受,李納侯爵大人。北方現在發展順利,怎麼能憑殿下的一句話,就立刻放棄過去幾個月我們所努力的成果呢?」

 

他邊說著邊看向大廳的另一邊,紫眼少年阿爾傑正倚靠牆邊,用一種有趣的表情和他那些緊張的侍衛互相對望,雙方之間充滿奇妙的對峙氣氛。自己的侍衛雙眼直瞪阿爾傑,手放在武器上,隨時準備拔出;阿爾傑卻悠閒地打量四周,雙手抱胸,任劍垂掛腰際,完全不把那些人的威脅放在眼裡。

 

侯爵此次到斯托奧夫帶的人很少,阿爾傑正是其中之一。進到堡中侯爵也只帶了阿爾傑一人,顯然少年很得到他的信任。

 

李納侯爵開口,語氣尖酸刻薄。

 

「『僕人手中捧著錦緞衣服,就以為自已變成了貴族,卻完全忘記那只是主人要他拿著的。』統領大人,您似乎完全忘了當初您當上統領的原因,還真的一心一意為北方著想啊!真是感人的情操。」他不耐煩地踱著腳,在冷硬的石頭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叩叩聲響,迴蕩在大廳中,「如果現在殿下是攝政,也許他會由著你這樣鬧;但現在正處於關鍵時刻,殿下怎麼能讓你胡來?你知不知道你擾亂了多少殿下的計畫?沒立刻將你換下就已經是對您的恩賜了。」

 

律亞克不甘示弱的反擊回去。

 

「殿下也許並不清楚我的所作所為,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殿下。北方的發展對殿下也有利,殿下不是一直說要開發北方嗎?現在我依照殿下的意思做了,北方也開始繁榮起來,人人都讚頌殿下的英明,請問侯爵大人有哪點不滿意?」

 

或許是因為在自己的城堡裡,律亞克膽子也大了起來,大膽地質問李納侯爵,言下不乏有一切都是他造謠的意味在。然而侯爵只是笑笑,陰冷的眼神令律亞克發毛。

 

「『在自己的窩裡,即使是老鼠也會變成獅子。』統領大人,您不用管這是誰的意思,當初你第一步就錯了。你知道殿下為何要派你來北方?他需要一個人代表北方貴族對他的支持,統整北方的力量,藉他的手握住整個北方。結果你看看你做了什麼?威脅那些貴族服從你?建立貿易管道?修道路讓更多的人進來?你可知道那些暴增的人有多少是馬克伯文那方的。他們趁這個機會進入北方,偷偷與那些領主往來。本來北方貴族是不參與雙方爭執的,現在你讓馬克伯文有了得到他們的機會。商人從勾德山脈獲取更多的利益,成為馬克伯文的金錢來源。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聽說北方有利可圖,也一窩蜂的跟著來了,結果被馬克伯文找去當他的手下。更別提馬克伯文把北方當作是他的功勞,現在整個孚若斯南方都稱讚他是『制服北方的攝政』,殿下的事一個字也沒提到。你說說,你做的這些事除了給殿下帶來困擾外,還有什麼好處?」

 

「殿下也從中得到利益了不是嗎?雙方都會獲利,這是必然的結果,而且那些北方貴族服從我,也等於是服從殿下――」

 

律亞克的反駁在一半就被李納侯爵打斷,侯爵冷笑地說:

 

「該說你天真還是無知?你當真以為那些人服從你?那為何會有陽奉陰違的事發生?你每個月要『教訓』幾次不聽話的貴族?醒醒吧!翼族小鬼,恐怕除了你身邊那些喪家犬外沒有一人是真心服你。再說,服從你並不等於服從殿下,殿下要的是直接、沒有疑惑的服從,這點你能保證嗎?」

 

律亞克啞口無言,侯爵趁此機會更進一步。

 

「所以,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還是退到一邊去,這遊戲讓大人來玩就好,也許還可以分些剩餘給你。從今天起,北方統領的統治權我就接下了,直到殿下要求的事辦完為止。」

 

他向前跨了一步,幾乎就站在石座前,眼睛直直盯著律亞克。

 

「別擔心,事情辦完了就還給你。和統領大人不一樣,我能保證你的安分與服從。畢竟,你還有同伴在奈文不是嗎?在殿下和我看得到的範圍裡,那個太過聰明的男孩和美麗無比的小女孩……」

 

「你……攝政殿下知道不會高興的。」

 

 聽到律亞克微弱的威脅,侯爵反而笑開了嘴。他拍拍手,袖口的蕾絲飄揚,看起來彷彿蛛網纏繞,手指上額石的閃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刺眼。

 

「『山上的猴子比人大』,這句平民的俗語不知您有沒有聽過,統領大人?馬克伯文再厲害也有管不到的時候,長期經營南方的他怎麼可能比得上注意北方已久的我?我了解那些人的一切,對付他們,也許比你拿著箭指著他們還有用……」

 

侯爵邊說著離開大廳,阿爾傑也立刻跟上去,完全無視那些侍衛。律亞克等人被拋在大廳的陰影中。他突然覺得這樣的情景似曾相似,只不過,這次的主角換了人。

 

 

斯凡的信彷彿追著李納侯爵的腳步來到斯托奧夫。在李納侯爵接掌統治權的第二天,斯凡的信便悄悄送到了。信中一反平常從容的語氣,而是焦急,字跡也十分凌亂不堪。

 

殿下,李納侯爵應該到了,也提過柏魯安瘋狂的想法了。您一定要拒絕,不管要付出何種代價。這不單單是會毀了您過去幾個月的成果,更重要的是,這件事一辦下去,柏魯安就毀了,攝政就是在等這個。沒有一個北方貴族會因為封山而高興的,除非是由他們自己開頭;商人和平民百姓的反彈更會加倍。自從二次服從後,這數十年來,孚若斯北方和南方的關係已經太緊密了。儘管他們嘴上不承認,但其實誰都少不了誰,甚至南方還更依賴北方一些……

 

信末還提到:

 

……我會試著去勸勸他,但成功率我不敢說。也許我會因此陷在羅尼拉公爵宅邸,到時希望能有人去求攝政……我犯的最大錯誤,就是沒有看清柏魯安的本質和他對我的看法,也沒有及時勸殿下向攝政表示服從……

 

越到後面的字跡越顯潦草,可見這是斯凡在匆忙之下寫出來的。看到這樣的信,律亞克心也冷了。他實在無法提筆告訴斯凡,自己完全沒有反抗的機會。無所謂,反正明年春季斯凡就會知道結果了……

 

 

李納侯爵和他的隨行人員堂而皇之的搬進斯托奧夫堡,不客氣的選擇堡中最好的房間(律亞克只能慶幸最高的房間並不是最好的)。除了不具有統領的名義外,李納在城堡內的權力和律亞克並沒有什麼不同,連拉洛夫都被叫去當他的私人總管,律亞克的權力範圍限縮到他小小的高處房間裡。

 

為了避免看到李納那張令他厭惡卻又無計可施的臉,律亞克僅可能不要離開房間,或是索性離開堡內到谷地去走走,看看那些趕著在降雪前做最後一次買賣的商人,和匆匆忙忙從山中趕出來的冒險者。這些人見到律亞克都對他讚譽有加,不斷和他談論北方發展後的好處。一張張對未來充滿期待的面孔讓律亞克實在很難開口說出,明年的這個時候他們將不會在這裡。春季時,斯托奧夫除了新生的動物和草木外,不會有任何新的訪客。也許要好幾年後,直到柏魯安取得政權,他們才能再次踏上北方的土地。

 

但即使再怎麼避開李納侯爵,有些時候律亞克還是非得在場不可。李納來到斯托奧夫幾天後,幾個領主氣喘噓噓的趕到這裡;接著是更多的北方貴族,最後甚至連諾登圖爾公爵都來了。律亞克不知道李納是用什麼方式讓這些領主乖乖到來的,只知道這些人看到侯爵時都大吃一驚,然後就忘了律亞克的存在。

 

身為北方名義上的統治者,律亞克得乖乖坐在石座上,看著李納侯爵在他面前大逞威風。看著看著,他竟不知不覺佩服起李納來。侯爵在那些領主的面前大搖大擺的走來走去,頭抬得很高,眼神嚴厲,語氣冷冽,完全忽視後方的統領,逕自對領主們施壓。或威嚇,或利誘,總是有辦法在第一次就抓到那些人的弱點。那些領主在他面前只能低下頭唯唯喏喏,他們的護衛也只能在大廳另一端乾瞪眼。如果對方剛好是個沒什麼弱點可供侯爵威脅的人,或是堅持不從,李納也很乾脆地一揮手,在他身邊的阿爾傑便會立時向前,以刀扺住那人的脖子,迫使那人不得不服從。

 

方法和律亞克當初用的一樣,卻更有效率和威脅得多。不到十天,北方有半數以上的領主都同意柏魯安的要求:來年封山,直到繼位者殿下覺得時機合適,才再度開啟北方大門。

 

那些不服從或是表示有疑慮的人,都被強迫留在斯托奧夫度過整個冬季。等他們終於回到領地時,會發現家中少了幾個人。幸運的能在鄰近的領主城堡中發現他們,倒楣的就會在附近森林中看到他們。到了此時,已沒人敢再提反對意見。

 

於是,等春天來臨的時候,那些正興沖沖想趕往北方大賺一筆的商人和閒了一整個冬天的冒險者驚訝地發現,進入北方山脈的路口被封起了。除了柏魯安的人外,沒有人能夠進入。

 

 

律亞克很快就發現,柏魯安的野心不只是阻止馬克伯文得到更多資源,他甚至想直接來硬的。李納侯爵在確定每個北方貴族的忠心後,便要求他們整軍備裝,確實封鎖邊境,不要讓馬克伯文的勢力滲透,必要時得南下助柏魯安一臂之力。

 

第一次聽到李納這麼說時,律亞克簡直全身都發冷了。他不敢想像一場戰爭將在自己眼前爆發。李納也同樣要求翼族準備,他原先是用在奈文的人質做威脅;但翼主表明無所謂後,他便改用不知何時出現在斯托奧夫的翼族新太子當作人質,並半脅迫地命令律亞克當上翼族軍統帥。那個被迫來到斯托奧夫聽取命令的翼族使者臉上怨毒的表情,律亞克每每想起都還會做惡夢。

 

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情形下和弟弟見面,對此律亞克只能苦笑。李納似乎想表示他的寬宏大量,故意將這個孩子交給律亞克照料。但律亞克從來不想認識這個孩子,他將孩子交給女僕照顧。自己則和特瑞成天待在房中,商討該如何脫離這種困局。

 

而律亞克此時身邊又少了一個左右手,芬夫開始出現長翼的徵兆。經過李納侯爵同意後,芬夫回到普路姆,剛好又成了另一個李納控制翼族的方法。律亞克知道李納派去護送芬夫的人當中,有不少都是心狠手辣,見錢眼開之輩,必要時會完全依照李納命令行事。他們會對翼族造成什麼傷害,律亞克簡直不敢想像。

 

 

即使李納刻意阻止律亞克得知奈文的情形,但律亞克還是有辦法從斯凡那邊得到消息。沒有任何種族比翼族更懂鳥,更懂得如何訓練鳥。他們的信鴿穿越層層封鎖,直接飛到律亞克房中,不斷從奈文帶來新消息。

 

……柏魯安和攝政之間僵持不下,攝政很不滿繼位者任意封鎖北方,卻又無計可施。柏魯安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掌握北方,別說是攝政,連北方貴族都沒料到,又怎能預防?如果他能把這份力量用在其他地方就好了……

 

斯凡․康拉德 春二月第二日

 

隨著封鎖北方的時間漸長,斯凡的信也變得更為嚴肅,大多是有條理的說明奈文的現況,很少個人意見和對律亞克的建議。

 

……奈文最近很不安穩,封鎖北方的影響已經出現了。鐵等原料短缺,原先還在期待北方開放的商人一一離去,大概他們也嗅到了不安的氣息,奈文不像以往那樣熱鬧。人民相當不滿,認為是柏魯安擾亂他們平靜的生活。有人更說柏魯安將以鐵威脅攝政……

 

斯凡․康拉德 春二月第十九日

 

殿下,這是我這幾天聽到的消息:有人企圖從阿坦丘陵闖入北方,不過據說被李納侯爵抓住了……攝政正在調集禁衛軍和東方軍,目前尚未有使用強硬手段的跡象,但威嚇的意圖甚為明顯……

 

斯凡․康拉德 春三月第一日

 

那些支持柏魯安的貴族內部也有聲音,除了夫人小姐抱怨她們很久沒有新的珍稀物品外,更多的貴族認為柏魯安根本就是胡鬧,看他的樣子彷彿要把北方當作他的個人領地,得不到攝政之位就要自立為北方之王。雖然柏魯安本人嚴厲否認,但還是有不少人私下這麼認為。這些人會不會向攝政那方移動還有待觀察……

 

斯凡․康拉德 春三月第二十三日

 

近日我聽到一則消息:北方統領遭受囚禁,這件事引起很多人關心,包括平民百姓。很多人從柏魯安最近做的這件蠢事發現之前那些您以他之名的行事根本不是他的意思,而是您本人的意願;加上賈斯伯等商人的大力宣傳,很多人開始要求知道北方統領現況。一些滯於首都的北方貴族也再三到蘭堤克宮陳情,希望能早日返回家鄉。我預估過不久後,攝政這方就會採取行動……

 

斯凡․康拉德 夏一月第十日

 

攝政這方顯然在等,等到民怨和貴族的不滿都升到最高後,再一舉打垮柏魯安,讓他在攝政去世前都不能有所作為……

 

斯凡․康拉德 夏二月第二十三日

 

近來坊間又傳出一種耳語:柏魯安是因為控制不了南方才轉而屈就於北方。想當然爾這種說法令那些北方貴族很受不了,他們除了一再出入蘭堤克宮外,更自告奮勇的表明願意當先鋒,收拾叛亂者。各貴族也都返回他們領地,為戰爭做準備……

 

斯凡․康拉德 夏三月第十日

 

這些消息是律亞克封閉的日子裡,惟一能呼吸到的一點自由空氣。雖然李納侯爵沒有限制他的行動,但身處一個整軍備裝的地方,律亞克無論走到哪裡,做了什麼,都會引起他人注意,甚至還會有人去密告李納侯爵。北方統領的身分變得可笑又無奈,因為這個身分,他不能離開這裡,卻也不能發號施令,必要時還得讓李納拿出來擺一下。他厭惡這種日子,卻看不到結束的一天。

 

不知不覺中,他變成最希望戰爭開始的人。柏魯安或馬克伯文都好,只要一方有動作,就可以打破這種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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