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分部長以為這樣可以讓納賈驚慌失措,那她就失算了。納賈內心雖然起了一陣恐慌,但他表面上仍力圖鎮定的說道:

「我不懂您的意思,分部長大人。」

維麗娜一眨也不眨的直視納賈的雙眼,彷彿可以在這當中發現一絲蛛絲馬跡。面對此舉,納賈只能強迫自己不要躲避,回看回去。

「戴茲法師的死有太多疑點。」維麗娜緩緩說,「而且恰好都和你有關係。」

「我只是剛好被他叫上去而已。」

納賈堅持道,但維麗娜不置可否。她皺起眉頭,嚴肅說道:

「這不是你說剛好就能決定的事。就算你並不知情,但很顯然的,戴茲法師的死和你有一定的關聯。」

納賈心中開始產生驚惶。他們是不是查到了什麼?雖然看情形法協仍未查出哈勒伯的真正死因,不然不會將安普和魯塞爾一起帶走。除非……他們認為安普和魯塞爾是納賈的共犯。

想到這裡,他突然打了個寒顫。法師的手法向來很多,難保當中不會有逼納賈吐出實情的魔法。一個小小的哈勒伯都可以追查到孚若斯了,在這個有更多法師、更高層級魔法的地方一定可以輕易查出納賈的身世,到時候哈勒伯的死因便不再是難事,法協一定能輕易推測出來。至少,他們會猜到納賈和這件事有所牽扯。

如果法協真的查出真相怎麼辦?納賈不認為自己可以再次平安無事。難道還要魅公主出來殺了全法協的人嗎?怎麼可能!納賈苦笑了一下,魅公主當初可是說過,下次就換他了。這樣看來,到時候不管是哪方,他都必須死。

只是,法協這樣做也太陰險了,竟然裝作一切都已調查完畢的樣子,將他們毫不懷疑的騙到這裡,然後才突然抓住三人。

耳邊又聽到維麗娜說:

「你想裝傻沒關係,反正我們會調查清楚。」她轉頭向一旁的兩位祭司說道,「請兩位過來這裡,就照我們之前拜託您們的那樣做。」

只見依莎和羅德尼一前一後的向納賈走來,納賈惶惶不安的看著他們,不知他們打算做什麼。兩人向維麗娜禮貌的點點頭,維麗娜也還禮,說:

「請。」接著,她轉頭對納賈說,「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必須先替你做個測試,以確定你所說的不明黑影是否還殘存在你身上。」

納賈沒有拒絕的餘地,眼睜睜的看著那兩名祭司走到他面前。他還來不及猜測他們打算如何做,依莎便已彎下腰,隨即將一手伸到他頭頂上。

剎那間,納賈以為魅公主給他能力時的情況再現,他甚至一度懷疑女祭司打算將希望與光之神的力量灌到他身上。

彷彿一道毫無預警的閃電打在他眼裡,刺眼的令他睜不開眼,白光抹去房間內其他事物的蹤跡,眼中所見盡是一片白;耳中似乎聽到轟轟雷響,卻又彷彿處在烈日中,溫暖的感覺自身上傳來,帶來安祥的灼熱。納賈感覺到一股巨大的衝力從頭頂直衝腳底,迅速有力且毫不停滯,如同陡峭山壁上的瀑布,激烈而強大,將他整個人狠狠沖洗一遍。

女祭司收回手退到一邊,同時帶走了奪目的白光。她恭敬的朝維麗娜說道:

「各在其位,未有所異。」

維麗娜點點頭,示意羅德尼接著過去。

這次的感覺比起剛才更像魅公主的力量了。幾乎是在羅德尼做出和依莎相同動作的瞬間,納賈便見到一片漆黑,森冷的感覺幽幽地從他的腳底穿過,緩緩來到頭上。一路上蜿蜒曲折,彷彿行在他的血液裡,凍結他的身軀,寧靜的冰冷隨著這股寒意慢慢滲透到全身。納賈的牙齒格格作響,渾身發起抖來。他忍不住拉起披風,想將自己緊緊包裹住。

似乎知道納賈的感受,羅德尼突然收回手,轉頭告訴維麗娜道:

「光闇都在該在的地方,力量維持均衡,這孩子也沒有掌握的力量。」

「謝謝兩位的協助。」

這時納賈才知道兩人是在測試什麼,他猛地打了一個寒顫,心中冒出寒意,明知道最好不要這樣做,但他還是忍不住朝四周的陰影望過去。魅公主給他的能力到底是什麼,他不知道,可是他敢肯定一定和那晚的黑影脫不了關係。

然而這次陰影卻不像以往那樣,只要納賈一看過去便騷動起來,反倒靜靜地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寂靜無聲,就像人們認知的影子一樣。這使納賈更加不安,它們也懂得看情況嗎?知道這時候最好不要給納賈惹麻煩?他突然想到,也許魅公主就在陰影中的某處,正悄悄地看著他們,並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

維麗娜臉上的表情不知是高興還是因為少了個線索而失望,她平靜地看向納賈,雙手依舊收在袍子裡。

「很高興你沒有被黑影佔據。」

「我很幸運。」

維麗娜微微一笑,雙手離開袍子,交叉放在桌上,露出如少女般細嫩白皙的手指。她緩聲說道:

「既然確定你並未被黑影佔據,那麼我們就可以來談談戴茲法師的事了。」

納賈警戒的看著她,同時注意到一旁的艾賽頓從袍中拿出羊皮紙和羽毛筆,開始書寫起來,發出沙沙的聲響。維麗娜繼續說道:

「首先,路瑟法先生,你必須知道,關於黑影的事桑辛法師查了很久,最後甚至還請研究處幫忙。而湯特大法師(此時大法師聽到分部長提到他的名字,連忙從破舊的書頁中抬起頭來,胡亂的答了一聲「好」,又再次低首回到書中)查了一天一夜的結果是,無法地帶並沒有任何關於類似黑影的紀錄。」

聽到維麗娜這麼說,納賈竭力克制自己不要露出驚慌的表情,臉上裝出疑惑的樣子;但事實上他非常擔心維麗娜下一句便說出孚若斯有這樣的紀錄。維麗娜像是沒注意到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下去:

「可是,歷史上有。」

維麗娜說到此住了口,任室內陷入沉默。納賈不知道是其他人已經知道這回事,還是他們也在等維麗娜說出口。每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維麗娜和納賈身上,只有湯特大法師仍是不斷的翻著手上的書本,嘴裡喃喃地說著:「七年……格羅里和西斯克……十一年……日神 柔恩……」這樣的話。

維麗娜沒理會大法師的喃喃自語,她拿出法杖向桌上一指,喃喃唸出幾個字,一張精巧的塞寇瑞德立體地圖瞬間浮現在納賈面前。維麗娜看著納賈道:

「根據天諭館的記載,在天地初創,塞寇瑞德之初的時候,黑影出沒的事情很常見,甚至有時候也有白光;但自從諸神確立光闇以後,這樣的事件就消失了。因為光闇被分開,不再存有混沌的空間和不穩定的力量。人無法控制光闇,即使是希望與光之神和墮落與闇之神的祭司也不行。它們是世界運行的根源,也是世界穩定的要素

她的法杖隨著她的話不斷揮動,納賈看到地圖上漸漸浮現幾塊黑影,隨即就像每次魅公主出現時那樣開始聚集,維麗娜似乎是想模擬當時的情況給納賈看。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看了看納賈,想知道他是否了解。納賈沒聽過維麗娜說的紀錄,可是他知道光闇的原理,也知道法師操縱的便是運行在光闇之上的力量。

「所以,」維麗娜說,「若情況果真如你所說,是黑影殺死了戴茲法師,那麼我們就必須擔心這是否是個警訊。如果這是光闇均衡破壞的前兆,事情就很嚴重了。」

沒料到會從分部長口中聽到這麼嚴重的事,納賈一時間有些驚嚇,這可比被發現哈勒伯的死和他有關更糟糕。他轉頭看看眾人,發現他們也都是滿臉嚴肅,尤其以兩個祭司為最。然而他轉念一想,那是因為法協的人不知道事實才如此猜測,黑影應該是魅公主魔法的關係,也許只是一種幻影術。這樣一想,他頓時不再感到害怕。

維麗娜從納賈的表情看不出什麼奇怪的地方,於是她繼續說道:

「一個小小的預兆可能代表一場大災難,更何況是死了一位法師這麼嚴重的事。路瑟法先生,你不能怪我們如此慎重小心,因為光闇混亂是連諸神也會害怕的。」

納賈終於開口:

「我知道您說的事很嚴重,可是也許並不是那樣。我覺得……」他絞盡腦汁,想要將法協眾人的注意力從這裡帶開,「那搞不好只是某種魔獸的陰影,或是……一種詛咒?」

他故作冷靜的看著分部長;但心臟卻撲通撲通的直跳。維麗娜眉一挑,說:

「你說的也不無可能,但我們不得不往最壞的方面去想。畢竟不只是戴茲法師的死,這可能還關係到無法地帶。你應該知道,無法地帶的異常始終找不出原因,這一直是天諭館研究的重點之一。人們雖然適應了這裡,卻仍舊無法解釋為何一個富饒的地方會在短時間內變成這樣。」

地圖上的無法地帶部分隨著維麗娜的話語逐漸變大,其他地方則逐漸縮小。慢慢的,納賈發現無法地帶的模樣越來越清晰,他似乎還可以看到小小的人影在地圖上走動著。至於那些醒目的建築物就更別提了,他甚至還看到哈勒伯的塔。

真糟糕,他們越想越多了!納賈在心中煩惱的想著,早知道自己當初就不要這樣說;但他嘴上仍是說:

「可是之前的推論不是黑影是老師帶回來的?既然如此,應該和無法地帶無關。」

「這就得問你了,路瑟法先生,」維麗娜的表情彷彿她一直在等納賈說出這句話,納賈突然有種掉入陷阱的感覺,「我記得,桑辛法師說,戴茲法師是去找『路瑟法』?」

果然!他不該回答這句的,或許他應該繼續順著維麗娜繼續說那些虛無飄渺的光闇什麼的。納賈在心中懊惱著,硬著頭皮回答:

「是。」

「戴茲法師那晩曾說過他查到關於路瑟法的任何事嗎?」

「沒有。」

「是嗎?」維麗娜的表情說明她不太相信這個答案。她直盯著納賈,碧綠的雙眼裡巨浪滔天,「你敢發誓?」

「可以,」納賈一邊說著,一邊在心中飛快的思考該如何避開事實真相發誓,「我發誓老師沒有提到任何關於路瑟法家族的事。」

維麗娜點點頭,綠眸恢復平靜。

「那麼戴茲法師曾提起他追查過的地方嗎?」

「他應該是從履伯第查起的,因為我是在履伯第被收為學徒。」

維麗娜又點點頭,再度拋出一個難題。

「那晚你們到底談了些什麼?竟讓戴茲法師的行為如此反常。」

看來維麗娜對於艾賽頓和尤提斯的訊問一清二楚,納賈不由的擔心起來。萬一她這次又要他發誓怎麼辦?先不說他必須照實回答,光是他說謊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他問我關於我學過魔法的事,好像是對我的資質感到疑惑。」

幸好這次維麗娜並未要納賈發誓。她只是點點頭,說:

「你說到這讓我們想起另一件奇怪的事,路瑟法先生,實在有太多巧合發生在你身上了。像你剛剛提到的,你之前的老師費斯特法師也跟我們提過這件事,還很納悶你的資質前後落差太大;可是你卻又告訴桑辛法師和艾尼方法師,你的魔法之所以如此驚人是因為你練習的關係」

原來他們也去找過尤斯利斯了,看來自己是別想平安脫身,這件事已經和他牽扯太深。魅公主為何不在孚若斯就殺了哈勒伯呢?還讓引起法協的注意。納賈心想,看來自己在遇到尤斯利斯前便已學過魔法這件事是瞞不下去了,只好老實回答道:

「在遇到費斯特法師前,我確實學過魔法。」

「喔?」維麗娜的表情透露出她很有興趣,在場其他法師也不自覺的伸直身體向前靠,「如何學的?」

「一個賣藝人教我的,他說我有魔法資質就隨意教了我這些,還開玩笑的說我以後搞不好可以進入法協。」

所有法師聽到納賈這麼說,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有的人臉上還有掩不住的失望。他們並不覺得這件事奇怪,因為有些賣藝人原本就是學徒,有的甚至是邊賣藝邊準備修鍊士考試。法協雖然明令禁止這樣做,可是從未認真執行過。

「但你沒有法杖啊!怎麼練習?」

「呃………我靠自己想像……

「魔法不是光靠想像就能學會的!」

不知是哪個法師在聽到納賈這句後突然大喊,納賈慌慌張張的回答:

「可是……可能是因為這樣,我對測試魔法的步驟很熟練,費斯特法師可能才因此而收我為學徒……我也不知道他是因為我的資質……

他越講越亂,維麗娜見此說道:

「別緊張,沒人說你說謊。只是你強求本來不屬於你的東西,現在應該知道後果了。」

納賈羞紅了臉低下頭。他不知道分部長這番話是什麼意思,是說他本來就不應該成為學徒嗎?他也有努力啊!

「我只是想學魔法……

「無所謂,」維麗娜隨口說道,「反正現在的事實就是,你因為這件事和戴茲法師的死扯上關係,恐怕到我們查出黑影的真面目之前,你都別想有安寧的日子過了,路瑟法先生。」

納賈怯怯地看了維麗娜一眼,為她的話語感到不安。然而維麗娜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開始問起其他的事,大部分內容都和之前艾賽頓和尤提斯問的一樣。最後,維麗娜露出疲憊的表情,轉頭對艾賽頓和尤提斯命令道:

「看來我們無法再從路瑟法先生身上得知更多訊息了,你們就按照原先預定去查吧!但你們必須隨時想到最糟糕的結果。當然,我希望事實真如他所說,只是我們多心了。」

「是的,」尤提斯應了聲,有些擔心的看著納賈,「那他怎麼辦?和其他人一樣嗎?」

「賴頓法師會負責的,你們安心的去查吧!」

納賈聽到維麗娜這麼說猛然一驚,賴頓法師會負責?負責什麼?他記得柯爾賴頓是懲戒處的人,難道是要懲罰納賈說謊好成為學徒?可是他並沒有對法協造成什麼傷害啊!還是說法協認為今天之所以會有「黑影事件」,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納賈成為學徒?

他看向其他法師,想從他們的臉上看出端倪,只見尤提斯露出放心的表情;艾賽頓則是一臉抱歉的看著納賈,手上的羽毛筆停滯在半空中,墨水滴了下來,在文件上形成刺眼的污點。柯爾賴頓冷哼一聲,大跨步向納賈走過來,他身上那股不懷好意的氣息令納賈渾身不自在,下意識的想閃躲到一旁。然而柯爾大手一伸,隨即將納賈固定在他的身前。他得意的向維麗娜表示他會努力完成這個任務,決不會讓分部長失望。維麗娜臉上保持平靜,微笑的聽柯爾說明。

過了一段時間後,艾賽頓和尤提斯兩人討論出結果,便打斷柯爾的話,向維麗娜報告。之後兩人告辭退出,兩名祭司也跟著退出。柯爾見狀,連忙停下自己的長篇大論,拉著納賈,強迫他和自己一起離開分部長室。

分部長室裡瞬間一空,只剩下湯特大法師仍舊喃喃自語的翻著他的舊書,從頭到尾沒有抬起頭過,彷若森林中不問世事的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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