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協向外公告戴茲法師是因誤入不該去的地方而遭致詛咒,黑影事件看起來就這麼結束了,每個人都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納賈在法協分部頓時變得尷尬起來。

柯爾不再監視納賈,他的行動恢復自由,可任意離開分部去斯維爾埃閒晃;但經過了這麼多波折,納賈早已對這類事失去興趣。他鎮日待在分部臨時的房間裡,憂心自己的未來,連魔法練習都失去了興趣。不確定的未來使他心情煩躁,心中彷彿擱著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壓著,令他終日不得安穩。他也曾想過是否自己該和安普和魯塞爾一樣,早日離開這裡;但一來法協並未趕他,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只好一日拖過一天,看看法協打算把他怎麼辦。

法協的態度也很曖昧,他們並沒有要求納賈迅速離開,任納賈繼續霸佔一個法師臨時住所;但也一直沒交代他該如何。納賈曾試著問偶然遇到的艾賽頓,然而艾賽頓的回答很模糊:「我們正在商量。」他這麼告訴納賈。隨即又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叮嚀他:「乖乖待在分部裡別亂跑,我們會幫你安派好去處的。」他這樣的說法令納賈覺得法協似乎不希望自己跑得不見蹤影。

可是他只是一個學徒,應該像安普和魯塞爾那樣有自知之明,早點消失別給法協添麻煩。法協會有什麼理由緊抓著他不放呢?納賈惟一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他們已經發現他的真實身分,正在商量該怎麼處置他。甚至想引出他背後的操縱者,所以才一直不動聲色,等等看納賈會不會露出破綻。

關於這點,納賈只能說法協想得太美好了。他已經被孚若斯拋棄,法協不可能藉由他找出他的操縱者。最明顯的證據便是自從哈勒伯被魅公主殺死以後,他再也看不到那些彷彿有生命的黑影。即使現在黑影事件的調查已經告一段落,魅公主給予他的能力還是沒回到他身上。納賈有理由相信,這是因為孚若斯王和魅公主發現納賈躲不過法協的追查,為了以防萬一,才搶先斷絕他和孚若斯的關聯。

他頗覺失落,自己果然只是個工具而已,孚若斯王隨時可以換掉他。這種失落感甚至讓他不知該不該因為自己終於擺脫孚若斯的控制而高興。

 

一天,正當納賈待在房間裡,和之前一樣胡思亂想時,突然有個年輕的修鍊士敲了敲房門,要他到馬上到分部四樓的一個小房間去,有個重要人物正在那裡等他。

滿心疑惑的納賈沒注意到修鍊士又羨又妒的眼神。他狐疑的聽從指示離開房間,來到分部四樓,卻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修鍊士說的那個房間。

站在房間門口,他心中的疑惑益發擴大,這裡看起來並不像是重要人物會願意待的地方。房門又小又舊,彷彿連輕推的力道都無法承受;從外觀看去,裡頭的空間不會很大,只適合拿來當儲藏室;房間四周陰暗,再加上位於角落,更讓人容易忽略它。納賈懷疑,這個房間是其實法師們用來偷懶的地點。

他的手戰戰兢兢的附上門板,在推開那扇古老的門前,他不禁開始擔心:會不會有一群懲戒處的法師正在裡頭等著他?

 

納賈輕手輕腳的走入房間,彷彿這樣就可以不讓裡頭的人注意到他的到來;但事實很快證明這樣做徒勞無功。裡頭的人在納賈推開門的那一刻便立即轉過身來,朝他露出溫和的笑容。

納賈彷彿被雷打到般僵立在原地。

他不是已經回韻思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還特地找……我?

看到納賈發愣的臉龐,修鍊士口中的重要人物――也就是法師協會副會長,瑞理杜德雷斯特,離開他原先站的地方向納賈走來,微笑道:

「別愣在門口,先進來吧!」

「好、好。」

納賈還沒從驚訝中回神,他胡亂的應了瑞理幾聲,便大力的關上門,匆忙的走進房間。房門在他身後「碰」的大聲關上,稍微晃了幾下便穩穩停住,看來這門還很堅固,可以再用數十年不成問題。納賈慌張的走到瑞理面前,後者仍保持微笑,指者房間中央的老舊沙發,溫和的向他說:

「坐下吧!」

納賈依言坐下,但他的背脊仍是挺得直直的,並沒有順勢窩進沙發裡。瑞理看了他一眼,並未坐下,反倒繞到房間的另一邊。

納賈惶惶不安的眼神跟著瑞理的身影在房間內打轉,各種猜測浮上心頭。瑞理在房內東看看西瞧瞧,高大的身軀在擁擠的室內更顯威迫。見他並沒有立刻開口說話的意思,納賈也只好保持沉默,靜待瑞理主動開口。

隨著瑞理不斷移動的身影,他也把這房間大致看過一遍。房間如他先前猜想的,面積並不大,再加上又堆了許多雜物,更使空間顯得十分擁擠。要不是中間那套舊沙發和起毛球的褪色地毯硬是擠出一點活動空間,納賈還真要以為這裡確實是個儲藏室。房間內沒有窗戶,密閉的室內四周堆著許多舊東西:傾斜的桌子、不穩的椅子、斷掉的法杖等等,全都像垃圾一樣的堆在角落;舊書一疊疊的擺在地上,或是七橫八豎的塞在歪斜的大書櫃裡;房間一角養了一缸體型差距極大的魚,有的色彩艷麗,有的灰暗,當中還有魚是凸出頭的;一些詭異的畫掛在凹凸不平的牆上,像是缺了門牙的老女人,同時呈現三個時間的風景畫,或是長著鳥兒般翅膀的人等,更為這裡增添奇詭的氣息。

納賈還注意到,在老女人畫像下面那張沒有腳的櫃子上,有一杯紫色的液體正在缺了口的燒杯裡咕嚕咕嚕的煮著,藍紫色的氣體伴隨氣泡不停向上蒸騰,散發出香甜的氣味,彷彿永遠都冒不完似的。

似乎感受到納賈的好奇,瑞理停在那杯液體前,用很懷念的語氣道:

「它還在煮啊……

他說完後,自顧自地晃到一推廢棄物前,在那邊研究許久;接著,他又走到魚缸前,對著裡頭的魚品頭論足了好一會兒。

納賈被瑞理的行為弄得坐立難安,他好幾次想要打斷瑞理的行動,卻始終說不出口。最後,他終於鼓起勇氣,小聲的說道:

「請問……

他的聲音很小聲;但瑞理還是聽到了。瑞理轉過身,向納賈露出一個十分抱歉的笑容,道:

「真抱歉,一時興奮就忘了你的存在,我們趕快來談正事吧!」

然而,瑞理並沒有立刻說出他找納賈來的原因。他先繞到書櫃旁,在納賈驚訝的目光下,用法杖撐著身體,蹲下身,將手伸到書櫃後方,在那兒摸索了好一陣子,最後才在納賈不敢置信的注視中,從書櫃後方拿出三樣東西。

那是一個裝著美麗玫瑰色液體的酒瓶和兩個造型不一樣的玻璃杯,其中一個和燒杯一樣缺了口,另一個則是有條裂痕。瑞理先拿高酒瓶,研究了一下裡頭液體的色澤;接著用法杖敲敲酒瓶,很輕鬆的打開瓶塞,朝瓶口嗅了嗅。半晌,他露出滿意的笑容,說了句:「不錯。」便將兩個杯子放到納賈面前的桌上斟滿,然後將有缺口的那個杯子遞給納賈,說:

「嘗嘗吧!」

納賈猶豫著不敢接過杯子,瑞理見到他這付模樣,微笑著說道:

「別擔心,只是修鍊士的一點樂趣。」

納賈只好乖乖接過酒杯,他看著那玫瑰色、冒著酒香的液體,內心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這該不會是那燒杯煮出來的吧!

他謹慎的嘗了一小口,那濃郁芳香的味道令他驚訝,喝完以後味道還在他口中久久不散。他捨不得一下子喝完,抬頭看看瑞理,發現副會長已經喝光了杯中飲料,正打算倒第二杯。

他擔心瑞理會就這樣喝下去,連忙再次打斷他。

「請問……

瑞理從酒香中回過神來,再度對納賈露出抱歉的笑容,說:

「真是抱歉,因為我實在太懷念這味道了,就好像遇到故人一樣。」

他將酒瓶和玻璃杯放到一旁,在納賈對面坐下,收起笑容,右手穩穩握著法杖,終於打算說出他找納賈來的目的。

然而,他一開口,就是一道震天響雷。

「納賈,你願不願意當我的學徒?」

 

納賈懷疑他聽錯了,手一滑,酒杯險些砸到地上。他連忙將杯子放到桌上,雙手隨即在膝上放好。直到這時,他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呼道:

「您……您是在開玩笑吧!」

但瑞理嚴肅的看著他,藍眸中的認真再清楚不過。

「我是說真的,納賈。我很欣賞你,願意當我的學徒嗎?」

納賈緊張的嚥了嚥口水,不安的望著面前的元素士,他的手在桌子下微微顫抖,過了好半天才勉強吐出一句話:

「為什麼?」

「我說過,我很欣賞你,想要收你這個學徒。」

納賈疑惑了,沒有責罵也沒有拷問,他本來以為瑞理叫他來這裡是為了追問他身分一事,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怎料竟會是這種結果?這甚至可說是憑空飛來的好運。

瑞理,法協的副會長,竟然開口問自己要不要當他的學徒,這怎麼可能?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他不禁懷疑瑞理是想藉此套出自己的身分,或許瑞理是以退為進,想趁納賈高興疏忽之時套出實話。畢竟,他和納賈又不熟,兩人只見過幾次面而已,怎麼會突然想要收納賈為學徒?想到這裡,納賈起了戒心,雙手不禁在桌下握緊。

見到納賈許久不說話,瑞理再次開口道:

「我考慮了很久,才下這個決定,也許這會破壞你原本對未來的打算;但我還是希望你能仔細思考後,再給我答覆;甚至,你可以過幾天後再回答我。」

然而這次納賈想也不想,立即回答:

「謝謝您的好意,但我拒絕。」

為了保險起見,自己還是不要輕易踏進陷阱好,納賈很快做出這個決定。

他本以為會在瑞理臉上看到失望的表情,副會長一定認為納賈會迫不及待的答應吧!畢竟,以瑞理既是法協副會長,又是元素士的身分,隨便一個有魔法資直的人都會搶著要當他的學徒。不知為何,納賈竟對能看到瑞理大失所望的面孔充滿期待。

但瑞理的臉上卻依舊十分平靜,彷彿納賈拒絕的只是今天晚上要不要吃飯之類的小事。他緩緩開口道:

「為什麼你不想當我的學徒?能告訴我原因嗎?」

「這個……

納賈猶豫起來,他當然不可能說出「你是要調查我吧!」這種話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終於想到一個轉移瑞理注意力的方法,順利的話,也許他的去處問題也可以一併解決。

「我比較想去韻思魔法學校。」

納賈抱著賭一把的心態說道,主要的依據是以前聽到的那些關於瑞理的讚美。他想,或許瑞理這個人可以商量;但他也知道對一個想收自己為學徒的法師這樣說是很無禮的,因此他說話的時候不自覺的低下頭去,深怕看到瑞理惱羞成怒的面孔。

然而,他還是忍不住從眼角餘光偷偷瞄向瑞理。所幸瑞理並沒有表現出憤怒的樣子;相反的,瑞理似乎覺得頗為有趣,微微一笑道:

「你的想法倒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大部分的人通常會想跟隨一位法師。」

「因為……因為我覺得那樣比較適合我。」

「你喜歡團體生活嗎?」瑞理隨意問道,但他沒等納賈回答,便逕自說下去,「既然這是你的心願,我也不好勉強你。如果你真的這麼希望的話,我會幫你向魔法學校推薦。」

納賈猛地抬起頭,睜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好運。他興奮的站起身,連撞倒了桌上酒瓶都沒注意到。

「您是說……您願意幫我進韻思魔法學校?」

他不敢置信的說道,聲音中帶著微微顫抖。

瑞理點點頭,仍是沉穩的坐在原位。他順手扶起被納賈撞倒的酒瓶,說:

「這沒什麼,既然你有才能,魔法學校應該很樂意收你,我只是幫你走上那條路罷了。」

「可是……可是……」納賈結結巴巴許久,突然,他對瑞理恭敬的一鞠躬,衷心感謝道,「謝謝您。」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對瑞理產生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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