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後,諸神創翼族。

神珍愛之,賜額石,成雙翼,盼以助力。

嬌寵誤子,溺愛毀兒。

歧視彼族,招致神怒。

嗚呼,寬恕余等之驕逆,饒我無知之放肆。

――《翼族懺悔詞》

在塞寇瑞德東北部,伊尼寇山脈以東的群山間,有一處名為普路姆的地方,那裡居住著特殊種族:翼族。他們原是服侍諸神的一族,如同其名,他們蒙諸神恩賜,在背部長有一對如同鳥兒般的雪白翅膀,使他們可以快速行動。


  翼族深受諸神寵愛,被祂們當作幫手。神原先並不打算讓他們到塞寇瑞德上生活;但正因為神的特殊待遇,使得翼族人逐漸變得驕傲,看不起其他種族,對他們冷嘲熱諷。最後終於觸怒諸神,被放逐至塞寇瑞德。


  神在放逐他們前,這麼對翼族說道:


  「既然你們如此瞧不起他們,那就一起去過他們的生活吧!看你們那愚蠢的驕傲能否讓你們生活得比他們好。」


  直至今日,翼族祈求諸神原諒的歌聲,依舊迴蕩在普路姆高聳的群山間。


 
  「祝福公平與正義之神 庫特,您的公平平衡世界,正義穩定塞寇瑞德……


  金黃大火猛烈的燒著,發出霹靂啪拉的聲響,怒吼著直往青空而去。秋日的天空顯得特別高遠;但那火竟向要追入藍天深處似的,抓著白煙毫不猶豫的向上蒸騰,散發的高溫即使是遠在下頭的人也依稀感受得到。煙霧瀰漫,既為焰火開道也為它伴護,薰得周圍的人雙眼酸澀,淚水直流;但礙於禮儀,他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稍微動一下,甚至連伸手抹去淚水也沒有。他們的雙翼猛力振動,揚起的狂風讓濃煙更加放肆的往四周而去。


  「祝福
智慧與知識之神 瑙理居,您的智慧是引導我們的明燈,賜予的知識是成就世間的基石……


  瞇著眼抬頭向上看,頂端正在燃燒的高大柱子彷若火矩,傲然聳立在天地之間。十二歲的律亞克
․菲弗路特怔怔地看著,完全忘了四周動靜,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他和火柱。他的嘴半開著,卻未隨同身旁的族人一起唱出詠嘆諸神的歌聲。

  
  「祝福
強大與力量之神 斯卷茲,您的強大對抗妖異,無盡力量展現威猛……

  
  一陣風吹來,將柱上之物吹落些許,一根已半焦的灰黑羽毛緩緩飄過律亞克跟前。他想伸手去捉,卻又害怕破壞儀式。猶豫之間,另一陣更為猛烈的風已將羽毛吹過圍牆,不見蹤影。


  他的視線追著羽毛,直到它消失在白牆的另一頭,也因此將整個神殿廣場盡收眼底。這並不困難,由於環山而建的緣故,廣場面積並不大;但這並未造成太大的困擾,因為很少有儀式會全程在地面進行。


  神殿由白色大理石建成,位於普路姆最高的山丘上,最上層平日只有翼主及祭司方能進入,即使是像今天這種日子,也只開放給貝斯騰利爾階級,其他階級的人則待在其他較低層的廣場上參與儀式。


  無意識的環視週遭之後,他的視線回到了神殿前的白色柱子上頭。


  柱子很高,抬頭幾乎望不見頂端,因此律亞克也只能從火燃燒的情形來判斷儀式究竟進行到何種程度。


  來之柱以及歸之柱,是翼族來到塞寇瑞德時必經的兩根柱子。一高一低的兩根柱子是整座神殿最顯眼之物,也是普路姆的精神象徵。高者為歸之柱,低者則為生之柱,和神殿相同,雙柱也是由白色大理石所製。柱身由下到上刻滿精細浮雕,內容為翼族的各種傳說;柱頭則為金環和雲狀裝飾。
 

律亞克剛出生時,也曾被祖父抱到來之柱上,舉行慶祝誕生的儀式;待他成年後,還會再憑自己的力量飛上去一次;最後,當他結束懲罰,返回諸神身邊時,則會由族人將他帶到歸之柱上,以烈火替他送行,正如,爺爺現在一樣。


  在平穩的頂端,律亞克的祖父就躺在那兒,在那熊熊烈火之中。


  「祝福
靜寂與迅捷之神 費斯爾,您的寧靜沉澱世間的紛擾,迅捷敏銳人們的愚鈍……


  大火在他眼中燃燒,彷彿要將他的眼鎔鑄成金。鼻端傳來濃郁的香氣,當中混雜焦味,濃厚的幾乎使人窒息;但律亞克並不討厭這味道,或者該說,他不會討厭這場儀式中的任何事物。即使是曾粗暴對待他的叔父,正在主持儀式的新任翼主艾恩斯
茲凡克。


  他的視線離開火堆,移到柱子四周的人群上。柱子周圍黑壓壓的聚了一大堆人,個個振翅飛在半空中,由高至低,由中央至外圍,從柱頂成平緩的圓椎狀排列,數量之多竟似要把天空給遮蓋住。他們全都是貝斯騰利爾,是翼族中的貴族階層。除了最中央、飛得比任何人都高的那個男子以外,所有人都披著名為「繡羅」的純白長披肩,披肩隨風揚起,連接羽翼,在空中形成一片純然的白,如雲又似海。


  律亞克看得痴了,直到母親投來警告的一眼,才連忙將視線轉回地面。他知道為什麼,在空中的母親也是低垂著頭,不敢任意望向柱頂。他低下頭,卻也有些不甘心。


  如果他是翼主,現在就能在爺爺身邊,陪他最後一程;而不是待在地上,遙望爺爺離去。


  「爺爺
……


  他低聲說道,想像燃燒中的大火,想像正躺在烈火之中的祖父。不知不覺中,漸漸泛起的水霧模糊了眼前的大火。


  「祝福
遺忘與忘卻之神 伊瑞絲,您的遺忘是對人們的恩賜,忘卻是對人們的祝福……


  他並不是一個人待在地面,但他的同伴只有像他一樣未長翼的小孩。每個人都穿著無任何裝飾的白色罩杉和
繡羅,有些人身上還會有額石飾物,那是唯一被允許在這種場合佩戴的飾物。律亞克身上就有兩條這種項鍊,那是用他父親和祖母的額石做的。除此之外,他的手臂上還綁了一條白色帶子,作為死者親人的象徵。


  禱詞將近尾聲,律亞克再次抬頭。他見到兩名祭司合力捧來一只金色大鳥籠,穿越眾人將鳥籠交到中央的新任翼主手上。翼主
――也就是他的茲凡克叔父――接過鳥籠,在半空中奮力的想將籠子舉高。這並不容易,因此只見翼主的身子向後傾,雙翼猛力拍動,好不容易才將籠子舉往天空。高舉一陣子之後,翼主用顫抖的手打開籠門,鳥兒一發現逃生之機,立即爭先恐後的飛出,向青空飛去。


  「
……我們祈求您的寬恕,我們悔改,我們悔悟,我們祈求回到您的身邊。請您接受我們的祈求,讓您最忠實的僕人回到您身邊。」


  翼主高聲叫道,另外兩名祭司神殿祭司捧來一件華麗無比的繡羅,在空中小心的將其纏繞在翼主身上。即使是在遙遠的地面,律亞克依舊可以清楚看見披肩上有代表翼主的紋章:七隻羽翼,依照它們象徵的事物各有不同的顏色,最中間那隻則是金色。披肩邊緣還綴著流蘇和寶石。打理整齊之後,翼主飛向歸之柱,停在上頭。由於被柱子擋住的關係,律亞克看不到翼主的動作,但他很清楚他要做什麼。


  全場屏息,幾個振翅後,翼主離開柱頂,繡羅隨著他的動作飄動。翼主飛到另一端的生之柱上,其他人見狀連忙跟過去,同時不忘調整自己的高度,絕對不可以飛得比翼主高。待翼主在生之柱上站定後,他舉起手,一道鮮紅的光芒從他手中射出,彷若陽光。


  律亞克一手放在額頭上,瞇起眼睛跟隨眾人的目光看過去。即使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他還是忍不住想親眼確認。在翼主右手的食指和拇指間,夾著一顆鮮紅色的橄欖形寶石,明亮、純淨,閃爍著美麗的紅寶石光芒。


  前幾日他也看過同一顆寶石,但它並未如今天這般美麗。


  看到翼主的動作,安靜的群眾開始鼓譟起來。翼主大聲宣布:


  「父王已重返諸神身邊,諸神的祝福將由我,翼主艾恩斯
茲凡克奧斯翼繼承。奉諸神之名,我將繼承父王的額石,同時……


  剎那間,律亞克只覺得胸中一陣氣憤。還來不及反應,他就聽到自己脫口說出:


  「你胡說!」


  興奮的眾人安靜下來,廣場上頓時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之中。


  「爺爺已經答應過我,要把他的額石給我,那是我的!」


  律亞克憤怒的說道,小小的身子毫不畏懼的挺直,和高據天空的翼主對抗。他的
雙手因激動而緊握成拳,渾然不覺自己已成眾人注目的焦點。


  ――那可是爺爺答應要給他,是爺爺最後留給他的東西啊!


  想到這裡,律亞克更加生氣。他抬起頭,毫不畏懼的直視叔父冷酷的雙眼,理直氣壯的對翼主說道:


  「你不能搶走我的東西。」


  「你在做什麼!」


  律亞克背後突然傳來喝斥聲,同時他感到一股強烈的力道正從肩上傳來。律亞克回頭一看,原來是他的母親伊妮德
亞麗克莎。伊妮德不知何時已回到地面上,此時正緊張的拉著兒子的長披肩,美麗的臉上滿是憂心和恐懼。


  相較於伊妮德的緊張,天空及廣場上的
其他人則是心思各異。他們屏息看著這一幕,等待翼主的反應。


  律亞克的這一席話,挑起了翼族王位繼承的敏感神經。


  先王有意讓菲弗路特殿下繼承翼主之位的傳聞在族內早已甚囂塵上,現在他又如此大膽的公開反對茲凡克殿下繼承額石,看來這傳聞並不是空穴來風。也許,菲弗路特殿下早已計畫許久,就是在等這個時候給茲凡克殿下一巴掌,順便證明自己的正統性。


  ――等下應該會有六翼的人站起來支持他吧!畢竟,如果先王真的計畫要讓菲弗路特殿下繼承翼主之位,一定會先替他找好後援,不可能只讓他一個人面對茲凡克殿下,單憑先王的一個承諾是不夠的。


  有些人在心中如此揣測,當然,他們也開始仔細盤算,自己到時候該站在哪一邊。


  人們的目光在律亞克和翼主之間來來回回,觀察著兩人。相較於律亞克的理直氣壯,翼主臉色鐵青,手在身體兩側緊握成拳,雙翼和身體劇烈的顫抖著,繡羅隨著他的動作震動。神殿周圍安靜了好一陣子,最後,翼主終於開口,聲音中充滿憤怒。他一字一句,彷彿是從喉中擠出話來。


  「律亞克,你這是在說我沒有資格繼承翼主之位嗎?」


  律亞克對翼主的憤怒毫無所覺。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叔父,我只是說爺爺的額石該由我繼承。」


  「閉嘴!」翼主突然大喝一聲,「叔父是你叫的嗎?看來父王真的把你慣壞了,才讓你連基本的規矩都沒有。還是你想藉此表明你才是翼主,所以沒有必要恭敬的稱呼我?」


  「不,叔父,我說過了,爺爺已經答應過我,他的額石會給我。」


  「夠了!」


  面對律亞克的一再堅持,翼主終於失去理智。他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由高空直衝而下,直飛到律亞克面前。在接近地面時,翼主緊急煞住,在身體仍處於飛行的狀態下,伸出手,用力扼住他的脖子。


  翼主沉聲道:


  「你是在裝傻還是真的不懂?先王的額石是王位繼承的象徵,你如此大膽的在這種時候宣稱額石的所有權,豈不擺明要跟我爭奪翼主之位?」


  因為被翼主扼住脖子的關係,律亞克被迫仰起頭,雙臂垂在身旁。他感到呼吸困難,但仍堅持道:


  「爺爺答應過我,額石是我的,你不能跟我搶!」


  「是嗎?」翼主冷笑,「我們就來看看父王是否真的答應過你!」


  他鬆開扼住律亞克的手,律亞克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一個踉蹌,向後退了幾步,差點被自己的繡羅絆倒。翼主沒理會狼狽的律亞克,他拍拍手,抬起頭看向眾人,目光陰鷙。


  所有人都被翼主剛才的動作給嚇著了,此時見到翼主放開律亞克都不禁鬆了口氣;但一看到翼主冷酷的表情,大伙兒又忍不住開始緊張起來。


  「我親愛的族民們,大家都聽到了,先王之孫
律亞克菲弗路特,宣稱他才擁有額石的繼承權。若此事為真,父王在答應把額石給他的時候,一定也找了其他人做見證,以證明他能繼承額石。現在我請問各位,在你們之中,是否存在見證者?若確實存在,請站起來,證明他說的話為真。


  翼主的聲音冷酷,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威脅。一聽到他說的話,律亞克立即反駁:


  「你胡說,爺爺才沒有找什麼見證者,他是私底下答應我的!」


  然而,翼主彷彿沒聽到律亞克說的話,他繼續向族民問道:


  「見證者是否存在?」


  全場一片安靜,所有的人早就飛回地面,此時都低垂著頭跪在地上,沒有人敢有任何動作,深怕一不小心就被翼主誤會。


  翼主再問了一次,這次已可聽出他話中隱含的得意。


  「見證者是否存在?」


  還是無人回答,翼主看了看所有人,嘴角露出微笑,滿意的說道:


  「很好,你們確實效忠於我,也證明這傢伙在說謊。什麼父王答應他繼承額石,全都只是他自己編出來的謊言,意圖奪取翼主之位的陰謀。」


  「我沒有說謊,是爺爺答應過我的!」


  律亞克大聲反駁,但翼主依舊沒有理他。


  「那麼,現在各位對我繼承額石沒有任何異議了吧!」


  一名跪在律亞克背後,額頭上有著
黑色橄欖形額石的男子突然站起來,恭敬的向翼主行禮道:


  「我們完全贊成您繼承額石,您是我們的新翼主,茲凡克陛下。」


  「很好,斯凡,其他人呢?」

  
  其他翼族人聽翼主這麼一說,也連忙趴下去向翼主磕頭,大聲說道:


  「我們支持您,諸神的祝福該由您繼承,茲凡克翼主陛下。」


  「非常好。」


  翼主滿意的轉身,準備飛回生之柱上繼續儀式;但律亞克卻在這時猛然抓住翼主的繡羅,力道之大差點要將披肩給扯下來。他大聲的說:

 
  「爺爺的額石是我的,你不准霸佔!」


  眾人倒抽一口氣,
菲弗路特殿下是嫌自己的處境還不夠糟糕嗎?本來陛下打算暫時放過他,他卻偏要把麻煩攬上身,看來這下陛下不處罰他都不行了。


  然而,翼主還沒來得及發怒,一旁的伊妮德便連忙用力拉回律亞克,其大力的程度使律亞克猛然跌坐在地上。她慌張的向翼主磕頭道:


  「對不起,翼主陛下,請您原諒。我兒只是因為年幼無知,才會一再冒犯您,請您大發慈悲原諒他,我們都認為您該繼承額石。」


  「母
――


  律亞克想反駁,卻被伊妮德一把摀住嘴巴。她急促的繼續說:


  「律亞克不是有意的,請您原諒他,陛下。」


  翼主看著伊妮德,冷哼一聲:


  「他不是有意的就已如此,萬一是有意的,豈不是就要直接把我拉下來了?」


  「請您恕罪,陛下。」


  面對翼主,伊妮德只能這麼說。


  翼主深深地看了伊妮德一眼,隨即說:


  「伊妮德,看在妳的面子上,我就暫時放過他,不把他逐出喪禮。不過,他要是再發表什麼幼稚的言論,就別怪我狠心了。」


  「感謝您,陛下。」


  儘管翼主直呼她的名字有些不妥,但伊妮德此刻顧不了這麼多。翼主說了,他原本的打算是將律亞克逐出喪禮,那就意味著將律亞克逐出貝斯騰利爾,在翼族中,這可是遠比死刑更為殘酷的懲罰啊!


  一旦被逐出所屬階級,就等於在族中失去容身之處,連最下等的「尼辛特」階級都不會接受他,比奴隸都不如。對於翼主願意放律亞克一馬,伊妮德只有感激可以形容,畢竟,一切的禍事都是律亞克自己先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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