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就職大典在秋末舉行,在這之前,貴族一律限制在家中,除非柏魯安允許,否則不可任意外出,就連前攝政馬克伯文的葬禮也不例外。因此就職典禮成了貴族們在悶了許久後首次盛大的活動,對他們而言,這場典禮的意義不只是新攝政就職,更是代表了他們過去快活歡樂日子的歸來。

所有的貴族都必須出席,那些在地方具重大權勢的人物也一一被召來奈文觀禮,一些有錢有勢的平民也被允許出席。大量的人潮將偌大的蘭堤克宮擠得水洩不通,律亞克等翼族使者也夾雜其中。

除了芬夫、席本未出席外,其他的翼族使者都來了。他們的位置還不錯,離攝政寶座不遠,這自然是因為律亞克身為北方統領的緣故。因此律亞克等人可以清楚的看到全部儀式的進行。

為了慶祝攝政就任,大廳裡掛滿了紅色和金色的旗幟,上頭裝飾著孚若斯的國徽――被魔法之火燃燒的諸神和以及尤金家族的紋章――一個拿著長矛的壯漢。儀典官站在放置王座和攝政寶座的平臺邊高聲宣布儀式的每一個環節。樂隊在旁邊演奏震天音樂,光明潔淨的大理石地板反射每個參加典禮的人影像,彷彿腳下的另一個世界正在舉行另一場慶典;整個大廳被鮮豔的色彩和高昂的音樂裝飾得喜氣洋洋,熱鬧十足。

儀式冗長而累人,一連串的程序不斷地進行,律亞克難得看到柏魯安這麼有耐心的樣子。他頭帶冠冕,身穿鑲著金邊的黑色天鵝絨上衣,披著件一看就知道很重、滾了貂毛的紅披風,不厭其煩的在儀典官的命令下,一再重複起身又跪下,兩名身穿紅色軍服的禁衛軍站在他旁邊。

因為這並不是國王加冕,孚若斯也沒有神,再加上選擇攝政的孚若斯王從來不參加這類儀式,所以柏魯安就職最主要的部分是由羅尼拉公爵替他別上攝政勳章,獻予權杖,獻上印璽。律亞克聽說過去如果是由繼位者推翻攝政,通常會強迫前攝政親自替繼位者別上勳章,交出他的權杖和印璽,好作為權力轉移的象徵;但柏魯安做得太澈底,以致於連撐場面的人選都沒有,只能由手下出馬,代表朝中大臣的臣服。律亞克聽說,馬克伯文死後,羅尼拉公爵已經被拔擢為財務大臣,李納侯爵則成了內政大臣。

李納侯爵此時正站在儀典官旁邊,監督典禮的進行。他穿著墨綠色繡滿花紋的大禮服,趾高氣昂地站著,手上和身上的額石既閃亮又刺眼,似乎也因為他的得勢而囂張起來。他的護衛阿爾傑站在他背後不遠處,旗幟的陰影下,一臉興味的看著人們在柏魯安面前俯首,那神態跟他在斯托奧夫時差不了多少。

攝政的妻子妲爾妮拉․迪․尤金夫人站在侯爵斜對面,一身粉紅色的高級絲綢和蕾絲,衣服上裝了不少花型鑲飾,並披著披風。在鑽石冠冕下的是一張嚴肅冷厲的面孔。她雙眼直視前方,薄唇抿得緊緊的,絲毫看不出成為攝政夫人的喜悅。從今天起,她將取代葛瑞絲夫人的地位,成為孚若斯地位最崇高的女性。

葛瑞絲夫人並沒有參加今天的典禮,聽說她在前幾天就已經搬出了蘭堤克宮。柏魯安雖邀請了她,但葛瑞絲夫人不曉得為什麼拒絕出席。攝政夫人的背後是一群女眷,柏魯安的孩子也在其中,由奶媽抱著,身上穿著羊毛衣。這些人巨大的蓬裙佔去不少空間,使那一帶呈現地面擁擠,上頭卻仍有空間的奇異景象。

接下來輪到禁衛軍向新攝政獻上二代攝政艾莫斯的劍以表示忠誠。在儀典官的高聲呼喚下,只見禁衛軍將軍巴力從禁衛軍隊伍中走出,在樂隊的伴奏中,手捧著劍,緩緩向柏魯安走去,另外兩位將軍跟在他背後。三人都是穿著一式的銀色盔甲,盔甲上以蝕刻和鍍金雕出精細的花紋,寶石鑲成的三把劍立於正中央。白色藍邊的披風隨著他們移動緩緩飄動,若有似無地親吻光滑的地面,上頭的孚若斯國徽顯得很不真實。三位將軍都已經頗有年紀了,但走起路來還是威勢十足。巴力將軍首先走到柏魯安面前,他俐落的跪下,捧著寶劍的手抬高,口中說道:

「奉艾格伯特及艾莫斯之名,吾等禁衛軍誓言效忠唯一殿下;以劍與血,以勇與鐵。」

兩位將軍跟著跪在他背後,禁衛軍隨著他的誓辭一同跪下,樂隊演奏的音樂轉為激情高昂。柏魯安接過劍,臉上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滿。劍是今早才從寶劍宮拿來的。本身並沒有什麼出眾之處,只是普通的長劍,甚至因為歲月的緣故而顯得有些老舊,樣式更是早就過了時的。唯一顯眼的只有那顆鑲在護手中央的金色寶石,在四周光芒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絲毫不遜於在場任何一位貴婦人所配戴的。這把劍是二代攝政艾莫斯的配劍,傳說他用這把劍多次救了初代攝政艾格伯特,因此這把劍不只有禁衛軍宣誓效忠的意義,同時也是攝政的另一項證明。

柏魯安得意洋洋的向眾人拔出劍,在半空揮了幾下後便收入鞘中,將之佩在腰上。巴力將軍退下,換羅尼拉公爵和李納侯爵輪番向前宣誓效忠,他們退下後又換上其他人。每有一個人自人群中走出,儀典官總要大聲的宣布一次,樂隊又再次奏出轟天雷響。律亞克在嘈雜中看著人們一個個對柏魯安宣誓,感覺自己彷彿快要聾了。

他看到最後竟有些精神渙散起來,難以將目光保持在攝政身上。此時斯凡突然偷偷推了他一把,低聲說道:

「殿下,該您了。」

律亞克愣了下,才猛地意識到自已也該和那些人一樣,上前去向柏魯安表達北方貴族的效忠。他急忙步出人群,接在培斯頓子爵後去向攝政宣誓。他雖是北方的代表,但他的背後並沒有跟上一大群北方領主。事實上,奈文城中的北方貴族現在少得可憐,大部分人不是從去年便被困在山中,便是在聽到李納侯爵和律亞克相繼離開斯托奧夫後,便匆匆忙忙的趕回領地去了。因此柏魯安才這麼需要律亞克出席,好證明他依舊擁有北方的支持。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柏魯安,感覺到群眾的每一雙視線都尾隨自己,彷彿數千條布滿黏液的蜘蛛絲,從他身上連結到他們的眼中。絲纖細欲斷,卻又緊緊黏附。他聽到竊竊私語,不高不低正好組成一片嗡嗡聲響,在他耳中甚至比那過於矯飾的音樂更加巨大。

他低頭看看自己,淡藍色的錦緞上衣相當樸素,上頭除了他的徽記外沒有其他花邊;額石項鍊在他的胸前閃耀,這是他身上最耀眼的地方了。以一個統領使者人質來講,這樣的裝扮並不會太過寒酸,也不會顯眼到引人側目。他的尖頭鞋輕巧地踏過地面,直直走向柏魯安。到了攝政面前,他屈膝跪下,他已經很習慣這樣的動作了。

他低頭看向地面,等待儀典官宣布他的身分好繼續接下來的程序。他在地板中看見自己的倒影,矢車菊藍的眼睛盛滿冷漠,對現在發生的一切都不在意。

他耐心等待儀典官動作,卻始終等不到那聲高亢叫喊,也沒有樂隊整齊一致的奏樂聲,四周像是所有人突然消失了一般變得十分安靜。律亞克心中微感訝異,顧不得在攝政面前,他悄悄抬起了頭。

柏魯安吃驚的表情映入他眼裡,配合的是他僵持在半空中的手,看得出他原本想下達命令。攝政彷彿被施了定身術般僵立不動,只是呆呆地望著律亞克背後的方向。不遠處的儀典官和李納侯爵也都是同樣表情,同樣姿勢。

律亞克心中的疑惑逐漸擴大,於是,他跪在地上,轉過身去。

他的視線毫無阻礙地到達大門處,在通道的盡頭,一道黑影擋住了從廳外射進來的光線,漆黑的袍子鼓動著,看起來就像是烏雲突然闖進這個歡喜的場合。

大廳的沉默持續,黑色的身影緩緩移動,就像烏雲帶著巨大陰霾慢慢飄移,朝他們的方向翻滾而來。過度的吃驚使律亞克忘了回身,和攝政等人一樣呆愣地直盯著來人。

他想起自己曾聽過的孚若斯歷史,孚若斯王從來不曾出現在艾莫斯之後的任何一位攝政就職大典上,也難怪這些貴族會如此吃驚,包括他自己也是。他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孚若斯王的情景,王為了證明他的身分而進入大廳,當時廳中那些貴族是怎麼的心情,他現在也能體會。

也許,外頭正有人驚訝的看著孚若斯王證明自己的身分。

光明並沒有隨孚若斯王的移動而回到大廳中,律亞克只看到一大團黑影朝自己疾行而來。大廳中很靜,靜到他連人們的呼吸聲都聽不到,唯一聽到的聲響是來自黑袍摩擦的沙沙聲,很輕,微細。

孚若斯王輕步來到寶座前,黑袍擦過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除了窸窣聲並未在上頭留下任何痕跡。他旁若無人的站在柏魯安和律亞克之間,接受來自週遭的目光。律亞克看不見黑色兜帽下的面孔,只見到柏魯安臉上流露多種複雜的情緒。驚慌、詫異、喜悅、疑惑、不安等種種情緒輪番出現在他眼中,突然,那些情緒瞬間消失,柏魯安跪了下去,整個人趴伏在地上。

「陛下!」

彷彿就在等這個訊號,大廳中所有人一齊跪了下去,口中呼喊:

「陛下!」

高低不一的聲音在空中交會撞擊,有如柏魯安的回音來回擺蕩。孚若斯王未顯示出任何情緒,他舉起手,示意他的臣民起身。

這個舉動彷彿解除了所有人的定身術,剎那間每個人都動了起來。柏魯安以為孚若斯王是親自來授職,因此慌忙拔下他的攝政勳章,打算交給孚若斯王;儀典官慌忙回想這種場合該說的話,口中不斷發出無意義的字詞;其他人雖得到王的命令可以站起身,卻沒有一人敢真正挺直身子。他們多半微屈著腰,面孔向下,一雙眼睛不住的打量孚若斯王和攝政。

在這一片混亂中,律亞克忽然注意到,阿爾傑不見了

少年本來一直待在侯爵的背後不遠處,律亞克右前方的旗幟下,律亞克記得自己走出人群時還看到他。但那道纖瘦的身影如今卻消失不見,原先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大片陰影。

心中微感疑惑,但律亞克並沒有去在意這件事,他繼續看向四周。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很快就發現這件事。多數人的心思都集中在王和攝政上,少部份人則是緊張地望著出口的方向。對他們來說,律亞克只不過是剛好在這個時候上前向攝政效忠而已。

他自己也這麼認為。

直到孚若斯王的頭突然轉向他,黑色的兜帽動了動,示意他起身。

律亞克疑惑地站起,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他身上。這次和在蘭堤克宮花園時那次不同,他並不是獨自面對孚若斯王。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不知為何緊張了起來,口舌乾燥,不安的望著眼前的黑衣人。

他以為孚若斯王要叫他退到一邊去,因此身體不自覺地偏向一邊,只待孚若斯王一下令就可移動。但孚若斯王並沒有進一步的指示,他轉身面向柏魯安,拒絕了他遞上來的攝政勳章。接著,他首次開口,聲音粗糙,卻摩擦過大廳的每個角落。

「你已是攝政。」

柏魯安低下頭感謝國王的任命。他恭敬地垂手站立,就像是孚若斯王最謙恭的僕人。孚若斯王轉身,略嫌粗暴地拉過律亞克,讓他站在柏魯安面前,兩人面對面。

站在國王和攝政面前,根據過去的經驗,律亞克符合禮儀的低下頭,微屈身表示敬意。

「攝政需要繼位者,以維持這個國家。」

孚若斯王說著,一手放在律亞克肩上,強迫他抬頭看向柏魯安。

「攝政柏魯安,我已替你選擇。來自翼族的律亞克赫洛森奧斯翼,我選擇他作為你的繼位者,將在你之後,統領這個國家。」

他的音量並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穩定且強硬的傳進每個人的耳裡。律亞克看到柏魯安驚恐地一抬頭,正好對上自己訝異的眼睛,他在攝政不敢置信的眼中看到迷惑的自己。

他是這個人的繼位者。

這是他認知到的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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