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繆利爾就像得到默許一樣,在芮勒魯特待了下來。他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吹笛上,現在不只有少年們會來聽,老人們也陸續聚集過來,有時甚至還會有幾個青年人,他們臉上都掛著心滿意足。死寂逐漸消失,生氣像春天新生的嫩芽般悄悄探出頭來。後來,人群越聚越多,他索性走出氈帳,移到廣場上,彷彿又過起三月慶典前的吟遊的日子;吹奏的曲子也開始有了安排,不再是隨興吹奏,有時為了曲子需要,他還會加上歌唱。他覺得,連兩旁的火都在為他伴奏、伴舞。

他逐漸習慣這樣的生活,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喜歡上這裡:與世隔絕、寧靜儉樸的活著,沒有煩心的事物,在冰冷的黑暗中旺盛燃燒的火是那麼的溫暖。

他以一種悲憐的眼光看著芮勒魯特族。

真是充滿苦難的一族,在賀魯說明前,他絕對不會想到他們的苦難是如此的巨大。不過是這麼一點小小的娛樂就那麼滿足,那麼快樂,相較之下,衛洱茲的那些人實在太不知好歹,過著那樣豐裕歡樂的生活,卻還挑三揀四,以為什麼事都可以隨心所欲,他們真該來芮勒魯特看看!

同時,他對考驗也有了新看法。

他認為自己早已通過考驗,而且也已經得到他想要的。

其實,考驗早就開始,賀魯和哈瑞芙榭當初差勁的態度就是第一道考驗,深山精靈是第二道,而賀魯後來告訴他關於「邪化」的事則是最後一道,也是最困難、最能考驗他的一道。但是他都順利的通過,如今正迎向美好的結果。

只要有意志力,沒有什麼是辦不到的。

因為他對於這些都不肯輕易妥協,反而以堅定的態度去打破重重難關,所以他終於得到了獎賞——他一直渴望的認同。

那些芮勒魯特人的滿足令他心情愉快,他吟遊多年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有成就感過。他們真正了解繆利爾的意思,能聽到諸神的心情,語言不通已經不是什麼大問題,心靈相通才是最重要的;他甚至敢大聲的說:

「芮勒魯特族雖然是個物質貧乏的一族,但是他們的心靈卻是豐足的。」

他打開了門,給芮勒魯特人更寬廣的世界,而這些都是他們自己選擇的。

他知道獨角獸帶他來律深之淵的目的了。

他證明師父說的「不需要隨波逐流,樂器沒有不吸引人的。」

他在芮勒魯特找到新生。

           繆利爾下了個重大決定,他好不容易逮到空閒,獨自一人來到族長大帳。

雖然他之前只在女僕的帶領下來過一次,而且還是匆匆忙忙的,但是由於那座大帳的體積比普通的氈帳大上一倍,再加上氈帳的數目也不是很多,因此只要耐心尋找,肯定可以發現,他就在這種情況下找到大帳。

上次他因為擔心是否會遭到嚴厲處分而無心去注意其他事物,所以這次他一面走一面仔細的觀察四周,想看看族長之帳附近會有怎樣的威嚴。他越走越感到有股說不上來的奇特氣氛,然而這種氣氛並不是只在這附近才有的。事實上,從他在族中到處找尋大帳起,這股氣氛便一直環繞著他。每個芮勒魯特人一看到他就立刻露出羞怯、靦腆的笑容,有的還帶有深深的感激,這並不奇怪,他們可能是想表達對混居精靈音樂的喜愛或對他的感激。詭異的是他們接下來的動作:人們像是驚覺到自己做錯事的小孩,露出自責的表情,迅速別過頭去不再看他。短暫的春天很快被冰雪給取代,這是違反常理的,繆利爾想不透他們為何這麼做。

雖然是族長之帳,但是大帳前並未有森嚴的警衛。相反的,帳前一個人也沒有,戒備鬆散,彷彿誰都可以任意進出。他本來還以為之前是因為自己的關係才刻意安排的,不過現在看來並非這麼回事。其實這樣也好,他進去時才不會遭受阻礙。

繆利爾站在帳門前,禮貌的問:

「請問,我可以進去嗎?」

連問好幾次都沒有回答,於是他擅自掀開帳門走進去,心中暗暗祈禱不要遇到哈瑞芙榭。就某方面而言,她比深山精靈還要棘手,在包括族長賀魯在內的整個芮勒魯特族都對繆利爾表示友善的情況下,只有哈瑞芙榭仍是態度惡劣,每次見到他都是一臉的陰陽怪氣,他還感覺到這種態度有變本加厲的趨勢。族長之女也從來沒有來聽過精靈唱歌吹笛,甚至只要看見他拿著笛子,便會用嘲諷的語氣說些惡毒的話,諸如「你怎麼不快去死」之類的,他看在她父親和芮勒魯特族的面子上儘量容忍她,對那些話不予理會。然而,哈瑞芙榭卻越來越過分。

也罷,既然下了這個決定,他得早日習慣才行。但是在看到帳中只有賀魯一人時,他還是鬆了口氣。

賀魯坐在矮桌後,仍是被精緻的擺飾給包圍,它們的光芒絲毫沒有減弱,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賀魯比上次看到的蒼老許多。他還來不及開口,賀魯便問:

「有什麼事嗎?」

語氣十分冷淡,和上次判若兩人,但是繆利爾不以為意,他想賀魯可能是對之前的失態感到不好意思。他開門見山的說:

「請您原諒我未經過允許就擅自進入,但我想請您答應我的一項要求。」

「什麼要求?你終於想離開芮勒魯特了嗎?」

這句話把繆利爾說的像是個賴著不走的客人,他愣了一下,隨即否認:

「不,相反的,我是來請求您准許我留在芮勒魯特。」

「你難道忘了我妻子的教訓!」

突如其來的怒吼嚇了繆利爾一跳。賀魯並沒有任何驚訝的反應,反而像是早已準備好,就在等這一句。

「不,我並沒有忘只是……

「只是什麼?難道你以為我是說著好玩,來向你誇耀我族的不幸嗎?」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聽不出你有其他意思,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你自認能抵擋『邪化』而不願離開,無視於我們的勸告和事實的教訓!」

「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我本來以為你聽了那些事情後會主動要求離開,所以我沒有強迫你,沒想到你竟然產生這種愚蠢的念頭。」

「我沒有……

繆利爾被賀魯逼的不知該如何是好,賀魯完全不讓他有解釋的機會。終於,他不顧一切的大吼:

「我已經通過考驗了!」

這回換賀魯嚇了一跳,繆利爾繼續以急促的語調說著,彷彿深怕賀魯打斷他似的。

「從我來到這裡起,考驗就已經開始,是我太遲鈍才沒發覺,可是我確實通過了。你們的態度、深山精靈,還有『邪化』的威脅,這些都是考驗的一部分。我已經通過,所以我得到我渴望的,現在只剩如何把它維持下去。」

「你渴望什麼?」

「認同。」

「你怎麼證明你已經得到?」

「這陣子我都在廣場吹奏,看到你的族人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那是一種真誠、毫不虛偽的表情,代表他們對我的肯定,他們能聽出真正的音樂。」

「你不怕『邪化』嗎?」

繆利爾自信滿滿的回答:

「那並不構成威脅。」

「為什麼?」

「我是獨角獸帶來的,是牠要我留在這裡的。外面的世界不適合我,那些人也沒有資格,芮勒魯特才是我該待的地方。」

           「我告訴你,芮勒魯特不歡迎你!」

這句話並不是賀魯說的,而是一個高亢的女聲。繆利爾轉頭一看,哈瑞芙榭滿臉怒容的走進來,憤怒使她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

「你非得要我們拿火趕你才肯滾嗎?」

「我是在和妳父親說話,不是妳!」

不知哪來的勇氣,繆利爾竟回吼哈瑞芙榭,這是他以往絕不敢做的,可見他真的被惹怒了。

哈瑞芙榭冷笑,對賀魯說:

「父親,我說的沒錯吧?這厚臉皮的傢伙果然提出這種要求,還無恥的在別人家中對主人叫囂。」

「妳說什麼?」

原來就是她向賀魯進讒言,才讓賀魯有那樣的態度,哈瑞芙榭在繆利爾眼裡立刻成了詩歌中那些使君王墮落的奸臣。

「我好幾次叫你快滾你不聽,現在竟還有臉要求留下。父親,我們是不是該直接把他丟到黑暗中,以免他繼續危害我族?已經有好多族人都被他給誘惑了。」

「別再說了,哈瑞芙榭。」

賀魯制止她。然後,他轉頭,神情疲憊的繆利爾說:

「波伊忒先生,我想芮勒魯特不適合你,你還是快走吧!」

那一刻,賀魯的身影彷彿瞬間縮小,變得陰暗,與中央那盆火邊搖晃、微弱的陰影融合在一起。

這是怎麼回事啊!外頭歡樂的慶典不需要他,這個死寂的地方也不歡迎他。

繆利爾走出大帳時,這樣的想法浮上腦海,沮喪佔據心中,比之前都還要深沉的痛苦勒住他,使他窒息,令他以為自己將要溺斃在名為「苦悶」的大海中。

但是他很快就抓到浮木,整個人豁然開朗。

是哈瑞芙榭的錯!

賀魯沒有排斥他,芮勒魯特族也沒有,是哈瑞芙榭的讒言才使賀魯改變態度,這種事他在吟遊時已經看過太多的例子,有些邀請他到宮中吹奏的君王就是屬於這種類型:相信寵臣的片面之言而不加以詳察,只不過他沒想到賀魯竟也是這種人。

算了,這應該是因為賀魯信任女兒所造成的吧!那些君王不也相信自己寵愛的人是絕對正確的嗎?他不能為此責怪賀魯,他相信賀魯只是一時糊塗,而且在賀魯的心中,應該也還存有對繆利爾音樂的喜愛。否則他怎麼不直接派人驅離自己,而只是委婉的請他走?這中間一定隱含有希望他留下的意思,只是礙於哈瑞芙檞在場而不敢明講。再說,他留下來對芮勒魯特族也沒什麼害處,頂多多消耗一份糧食,但是他認為自己的音樂足以彌補這個消耗。這個部族實在太需要一些歡樂的事,再像之前那樣死氣沉沉下去,他肯定,芮勒魯特總有一天會變成真正的「亡者部族」。

他相信這是他通過考驗後所得到的使命:拯救芮勒魯特族!

雖然如此,但若是讓哈瑞芙榭再繼續搬弄是非下去,繆利爾就危險了。他毫不懷疑嫉妒心會讓凶狠的哈瑞芙榭以暴力的手段強逼他離開,她那結實的體格使他相信這對她而言並非難事。

他得早點向賀魯提出諫言才行。

他思考的是如此專注,以致於讓他對周遭的事物視而不見,連那幾個少年對他揮手也沒注意到,平常的繆利爾一定會立刻去替他們吹奏的。

在少年們訝異和失望的目光中,繆利爾直直地走入他先前養傷、目前暫住的氈帳,他必須先休息一下,以思考接下來的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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